在广东,晚上十点正是热闹的时候,大街小巷的消夜档,烟火气弥漫,食客络绎不绝。瞥一眼餐桌上的菜肴,啤酒和炒田螺是出场频次超高的“标配”。田螺个大肥美,螺肉紧实爽口,配上一口啤酒,全天的疲劳旋即一扫而空。如同往常,我再次被这螺味牵引,掉进那段与外婆度过的美好时光。
“想吃就得自己拾。”小时候,面对我嘴馋想吃螺的请求,主张自给自足的外婆常这样说。拾田螺被我唤作“寻宝游戏”。油亮亮的田螺宛如黑宝石,喜好藏在水田里,静静地躺着,等待我们将其收入囊中。扎好头发,卷起衣袖和裤脚后,我学着外婆弯下腰,踩着淤泥缓步行进,双手像探测仪一样伸向深处摸索。或许是缺乏经验,加上我并非有耐心之人,田螺拾不着,反倒惹了一身脏污,如此几次,难免泄气。外婆见状,只是一味重复道:“没关系,再来!”在泄气与打气之间,我最终还是收获了好几个“黑宝石”,虽然数量远不及外婆的十分之一,但也自觉满足。
外婆将拾回来的田螺放在盆里养着,滴上几滴油,让田螺吐尽秽物。等到田螺彻底处于“待机”状态,外婆便拿起钳子,逐一将它们的小尖去掉,洗净备用。
肥美的田螺、燃起的柴火、常见的配料……一切准备就绪,外婆就迫不及待地向我展示她那出神入化的炒螺工夫——锅烧热后,下两勺油,待到滋啦啦的声音响起,立马放入姜、蒜、辣椒,顺时针拌匀,充分爆发出香味。接着,把田螺倒入锅中,持续用力翻炒,适当调味。烟气之中,田螺们碰撞出此起彼伏的清脆响声,很是悦耳。最后,抓一把紫苏丢进去,使其与田螺充分“纠缠”,提味增鲜。
我忍不住从锅里夹起一颗,贪婪地吮吸外壳的汁水,再用牙签拨开螺口的硬片,刺进螺肉,旋转半圈,轻易将它挑出来,细细咀嚼品味。还未等我咽下去,外婆就笑着说:“你吃得不对。”只见她用那爬满老茧的手抓起一颗螺,嘴巴一吸一吮,螺肉就顺利滑进了口腔。“田螺要嗦着吃才够味。”我于是丢掉牙签,照葫芦画瓢地嗦起来。
外婆对火候的把控能力确实一流。若是火候不够,螺肉不熟且味道寡淡;若是火候太过,螺肉太老又难以吸出。而这田螺味道正好,嘴巴稍稍一嗦,细嫩的螺肉连带咸辣的汁水进了嘴,唇齿间鲜香四溢,口感果真更胜一筹,叫人难忘。
而今,城里宵夜档的田螺纵然可口,但与外婆所炒的相比,终究少了点滋味。在田里劳作大半辈子的外婆,以“劳动者得食”为人生信条。从水田到餐桌,每一颗田螺都蕴藏着劳作之美。鲜美螺味的背后,是忙碌的身影,是辛勤的汗水,是娴熟的厨艺,更是对田地几十年如一日的虔诚的爱。而这一切都已被封存成为我的舌尖记忆,岁月绵长,滋味更浓,回味更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