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修剪课

南方工报 2025年11月28日 黄信波

  冬天,果园里的果树都掉光了叶子,只剩下树枝光秃秃地伸向冷风。父亲戴着他的旧毡帽,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修枝剪开始干活。我跟着他走来走去,在满是枯叶的地面上踩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音。

  父亲的动作不快,但很笃定。他站在一棵果树前面,眯着眼睛上下左右看一阵子,好像在跟果树说话,又好像在画一幅画,然后才拿起剪刀,咔嚓一声就把一根看起来挺结实的枝条剪了下来。

  “爸,这枝条长这么好,怎么就剪掉了?”我不明白地问。“你看。”爸爸放下剪子,拿起刚剪下的枝条,“这树枝在里头,风透不过来,又晒不到太阳,留着它只会白搭上养分,结不出好果子。还有那些分叉的、病的、弱的枝条,都得去掉。”他指着已经修剪好的树说,“这样,树身上的营养就会集中到那些健壮的主干和结果的枝条上,明年才能多收好果子。”看着爸爸的手掌,那是一双粗大的黑手,力气很大,指甲缝里是洗不掉的泥垢,剪刀在他手上像活了似的。父亲一会儿踮脚去够高处的枝丫,一会儿弯腰处理低垂的枝条,寒风把他的脸吹得通红,耳朵也冻得发紫,可他好像一点儿都不觉得冷,额头居然冒出了汗珠。

  地面上很快堆满了被修剪下来的枝条。我心想,这些被砍下来的枝条,它们曾经也努力向上生长过,希望可以触到阳光;但是再看看那些修剪后的果树,虽然看起来瘦了一些,但枝干之间的距离却变得更加清晰,好像卸下了一个个包袱似的,更能坦然地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寒冬。

  父亲把剪下来的枝条捆扎起来,说要拿回去当柴火用。“这些枯枝,烧了能给咱们家取暖,还能给地里施肥,没啥可惜的。”我看着父亲的背影,他的腰杆没以前那么直,走起路来慢了许多。他一年又一年地在果园里劳作,修枝、施肥、浇水、打药……果树开花、结果、落叶,周而复始。每一次修剪,都是对部分枝条生长的“终结”,却也是为了整个果树来年的“新生”和丰收,这就像父亲对我的教育——他曾经“修剪”过我的一些坏习惯,也“剪掉”过我不切实际的想法。当时的我可能不太明白,或者觉得委屈,但现在想想,都是父亲为了让孩子更加健康茁壮地成长。

  父亲用心地剪完一棵又一棵,我突然明白过来,父亲不仅是在修剪果木,还在用最朴素的方式教会我生命智慧:所有成长都要有舍弃,每一次看上去很残酷的结束,实则是对新开始最庄重的承诺。等到春天来临、新芽破土、花开遍野的时候,我们会看到,冬天那一刀,并不是结束,而是守护生命的开始。

南方工报东园 08父亲的修剪课 黄信波2025-11-28 2 2025年11月28日 星期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