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种富足

南方工报 2025年12月26日 黄信波

  推门走进书房,迎面扑鼻而来是熟悉已久的旧纸味道,像是很久以前的书信封存的味道。冬天的太阳穿过老式木格子窗框,斜斜落在桌面上,就成了慵懒的一团光斑。我坐在旁边,身边紫砂壶还是温热的,岁月从壶身上褪掉了很多亮色,剩下的那部分反射出一抹微光,在暗处闪着幽光。

  这个房间不大,却是我最富足的地方,靠墙的书架从地面直抵天花板,挤得密不透风,那些书脊褪了色,像秋后的山林叶子一样斑斓又沉默。有些书买回来怕是有二十年了,纸张泛黄发脆,翻页的时候要格外小心。有本《陶渊明集》,是大专时候用饭钱省下来买的,打开内封,还留着当年稚嫩的批注“欲辨已忘言——是真的忘了吗?还是不需要说了?”现在再看,就觉得那时候的我,心思也和这冬晨空气一样透明。窗台上摆了几盆植物,一盆文竹、一盆菖蒲,都是好养活的。文竹的枝叶舒展开来,在这一屋子灰扑扑的氛围中撑起一片青翠生机勃勃的云朵;菖蒲就比较瘦硬些,笔直地立在那里,绿得很执拗。给它们浇水的时候,水珠顺着叶子纹路滑落,竟让人感到十分安心。

  满屋子的旧物,没有一样是值钱的。朋友来的时候总笑我,说我这屋子像个时间仓库,堆着一堆“无用”的东西。我只是笑笑,他们不知道,这里的每一本书,都是一个夜晚的星辰,每一处磨损,都是被体温焐热过的光阴。真正的富足,也许不是占有多少闪着标价的东西,而是能清楚地感受到有多少日子,就这样安静饱满地属于你,就像现在,炉上的水快开未开,壶嘴吐出细细的白气,在斜射进来的光里与灰尘起舞,这样的时光,万金难换。

  忽地想起唐人李义山的一句诗:“风露澹清晨,帘间独起人。”这句子清冷得很,像是这个早晨,不写雪,不写寒,只一个“澹”字,一个“独”字,就把那种浸在晨光和微寒里的、没人打扰的充实说尽了。世俗的财富观总是一声喧哗,是加法,是琳琅满目的堆砌,而精神的丰盈大概就是减法,是“澹”,是在删繁就简之后,心灵得以舒展的那一片空旷。在这片空旷里,时间不再是追赶人的鞭子,它慢下来,变得醇厚,可以凝视,可以品尝,甚至像这些旧书页一样,被轻轻抚摸。

  目光再回到窗台,隐约能看到外头那棵老榆树的枯枝,像铁画银钩一般刺破淡青色的天。再过段时间,阳光再暖和一点,屋子里的光线又会不一样。我也许会读几页书,也许只是坐着,看着光怎么在书脊上滑来滑去,怎么在文竹叶子的尖儿上,聚成一颗颤巍巍的、钻石似的东西。这就是我的富足,它并不占多大地方,也不发出任何声响,却把全部生命衬得充实而踏实。它是光,是影子,是书页间的灰尘,是植物无声地生长,是一个个这样单独的、清澹的早晨。我知道,当世界在窗外以另一种方式计算着财富时,我正拥有着这一切。

南方工报东园 08另一种富足 黄信波2025-12-26 2 2025年12月26日 星期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