▲徐茂深在鸵鸟蛋蛋壳上雕刻。
▶徐茂深雕刻的蛋壳作品。受访者供图
【我的劳动观】
手工创作的劳动核心在于“做精做透”和“无私传承”。它需要工匠般的耐心与专注,把每一道工序做到最好;更需要不断创新,敢于尝试甚至“破坏”旧方法,才能创造出新东西。同时,掌握了技艺就不能藏着掖着,要毫无保留地教给愿意学的人,让手艺和其中的匠心精神能流传下去,这才是对手工劳动最大的尊重。——徐茂深
深夜十一点,湛江市遂溪县遂城第十小学美术教师徐茂深待孩子入睡后,属于自己的时间才开始。在自家一方安静的工作台前,灯光聚焦,他屏息凝神,手持一支特制的钢针,在厚度仅0.3毫米的蛋壳上游走。
蛋壳下垫着一块软布,旁边散落着牙机、刻刀和几个已完成或半成的葫芦。窗外万籁俱寂,屋内只有极轻微的雕刻声沙沙作响,一个属于传统技艺的奇妙世界,正在这脆弱的载体上被一寸寸唤醒。这已成为徐茂深十年来雷打不动的日常,将无数夜晚的静谧,浇筑成一件件令人惊叹的蛋雕与葫芦雕艺术品。
拆拆改改的童年,藏着他一生的热爱
“小时候家里穷,没什么玩具,但我总爱把别人扔掉的东西捡回来。”徐茂深回忆起童年时,眼里仍闪烁着光,“一截铁丝、几块废木头,我都能做成小船、小动物。”这份对“变废为宝”的执着,早早埋下了他对手工艺术热爱的种子。
2014年的一天晚上,电视里一段蛋雕视频改变了徐茂深的人生轨迹。“那个人在鸡蛋上雕龙画凤,那么薄的壳居然没破,我当时就愣住了。”他说,“那一刻,我感觉像是遇见了命中注定要做的事。”彼时湛江尚无系统性的蛋雕传承,资料匮乏,无人可教,但他没有退缩。“别人喜欢什么就去买,我喜欢什么就想亲手做出来。”于是,他开始在网上搜寻教程、研究技法,甚至自制雕刻刀具。
第一枚鸡蛋失败了,第二枚也碎了……直到第三个月,徐茂深才完成人生第一件完整的蛋雕作品——十二生肖中的“龙”。那是一条盘旋于蛋壳之上的浮雕龙纹,线条流畅,眼神有神。“那一刻我知道,这条路虽然难,但能走通。”此后,他不断挑战更高难度:从浮雕到镂空,从鸡蛋到鹅蛋、鸵鸟蛋;题材也由传统图腾拓展至《湛江八景》《繁花似锦》等地方文化主题。其中耗时两个月完成的《湛江八景》,将湖光岩的静谧、观海长廊的壮阔浓缩于方寸之间,最终入选第九届广东省民间工艺精品展,赢得业内广泛赞誉。
2015年,徐茂深又将目光投向葫芦雕刻。“葫芦谐音‘福禄’,枝蔓繁盛象征子孙绵延,这本身就是一种文化的表达。”为了学习技艺,他曾专程赴汕头拜访名师,仅三天便归来独立钻研。“师傅带进门,修行靠个人。我跟他学了基本功,但风格是我自己摸索出来的。”如今,他的葫芦作品《大吉图》已在2024年山东工艺美术博览会荣获“荷花杯”金奖,而鸵鸟蛋雕《繁花似锦》亦摘得银奖,成为广东民间艺术走向全国的亮眼代表。
如今,徐茂深的家中摆满了各类作品:蛋壳上的湛江八景栩栩如生,葫芦上的牡丹雍容华贵,还有造型精巧的蛋壳“茶壶”、神态各异的十二生肖蛋雕。“一件作品从取材到成品,大概需要一个月时间。”徐茂深说,别人喜欢的东西会花钱买,而他喜欢的东西就想亲手做,“只能拼命钻研、不断尝试,才能做出新颖的作品。”
教学生也“教”自己,教与学互相成就
徐茂深的身份首先是遂溪县遂城第十小学的美术老师,主教二年级美术,还负责手工特色社团。对他而言,创作与教学从来不是割裂的两件事,而是互相滋养的循环。他将在手工探索中获得的严谨、耐心与创造力,都带进了课堂。
徐茂深的教学方式与众不同——不按成品教步骤,而是系统传授所有核心技巧。“外面有些私教班,教你做一个灯笼就行,下一次再教另一个。但我不是这样。我会把构图、刀法、握姿、节奏全部拆解开来,让你真正掌握原理。”
徐茂深的“学生”远不止中小学生。大学老师、其他中小学的美术教师,甚至是一些已有名气的校外艺术从业者,都曾慕名而来,向他请教蛋雕、葫芦雕、景泰蓝等技艺。对于所有求学者,他的态度一以贯之:免费、无私、倾力相授。他说:“有些同行很惊讶,说在外面学要花几千块的技巧,怎么到我这里这么快就掌握了。我说,因为我不藏私,我把我懂的都告诉你,技巧是共通的,关键在于应用和实践中的指导。”
这种开放与奉献,源于他对技艺传承的紧迫感和使命感。近年来,他开始系统整理自己的作品和技艺,并正式申报蛋雕、葫芦雕为遂溪县县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。“我最大的心愿,是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工作室。”徐茂深坦诚地说出这个看似简单却困扰他已久的梦想,“现在我的作品,学校放一些,家里堆一些,乡下也堆一些,很散乱。如果有一个固定的空间把它们陈列出来,这不仅是我个人的收藏室,也能成为一个传承和交流的小基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