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把铁制的泥瓦刀,挂在堂屋的山墙上,像一枚沉默的勋章。刃口磨得发亮,映过三十多个春秋的日头,也沾过无数清晨的露水与黄昏的霞光。父亲今年六十五岁,手掌的纹路里,还嵌着洗不净的水泥渍,那是岁月给一位老泥瓦工最忠实的烙印。
我总记得,建老房那年的夏天,蝉鸣把空气烤得发烫。父亲赤着臂膀,古铜色的脊梁上,汗珠像断线的珠子滚落,砸在刚和匀的黄泥里,溅起细小的泥星。他左手托砖,右手握刀,先在砖的边缘抹上一层均匀的灰浆,动作娴熟得像在摆弄一件珍宝。“砌墙要平,根基要稳,差一分一毫,房子就站不牢。”他的声音裹着热浪,落在我耳边。
泥瓦刀在他手中,有着千变万化的模样。削灰时,它是精准的标尺,灰浆薄厚均匀,不多不少;砍砖时,它是锋利的利器,咔嚓一声,红砖便按需要的尺寸断开,断面整齐如切;勾缝时,它又变得温柔,将多余的灰浆细细刮去,让砖缝笔直如线。阳光穿过他汗湿的发梢,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,与那些层层叠叠的砖块,构成一幅最质朴的画卷。
老房的墙角,有他用泥瓦刀刻下的记号,那是每一层砖的标高;新房的梁下,还留着他搅拌水泥的痕迹,那是他弯腰劳作的剪影。三十多年里,他用这把刀,把一堆堆砖瓦,变成了遮风挡雨的家。多少个黎明,他带着刀出门,踩着晨雾去帮乡邻建房;多少个黄昏,他扛着刀归来,肩上还扛着一身的疲惫与星光。
后来我才发现,父亲砌的不只是墙,更是人生的道理。他说:“砖要一块一块砌,日子要一天一天过,急不得。”就像那些砖块,必须相互咬合,才能筑起坚固的墙体;人生的脚步,也必须稳稳当当,才能走得长远。他用泥瓦刀剔除不合格的砖块,就像剔除生活里的浮躁与虚妄;他用灰浆填补砖缝的空隙,就像用责任与担当,填补岁月里的空缺。
如今,父亲的腰杆不再像当年那样笔直,握刀的手也偶尔会颤抖。那把泥瓦刀,也很少再派上用场,只是静静地挂在那里,守着满屋的烟火。偶尔,父亲会取下它,用抹布细细擦拭,眼神里满是眷恋。我知道,这把刀里,藏着他的青春,藏着他的汗水,更藏着他对家的深情。
风从窗缝里钻进来,吹动了墙上的泥瓦刀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那声响,像父亲的叮咛,又像岁月的低语。我忽然明白,父亲的泥瓦刀,砌起的不只是房子,更是我生命的根基。那些他用汗水浇灌的道理,就像砖缝里的灰浆,牢牢地黏合在我成长的每一步里,让我在人生的风雨中,始终能站得安稳,走得坚定。
原来,最深刻的人生哲理,从不需要华丽的辞藻修饰。就像父亲的泥瓦刀,沉默无言,却用一砖一瓦,一砌一刮,把“踏实”二字,刻进了我的生命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