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近读了一本特别的书——《寒窗说谜》。顾名思义，这是一本关于谜语的书，收录了一千余则谜语作品，作者是一位叫沈美堃的传奇老先生，广东潮州人，已故。
按分类来看，《寒窗说谜》中的谜作都是文义谜，即谜底都不是“物”，而是词语、成语、俗语等；甚至是经典文句、是传统诗词；有时有物，也只是“名物”；也含有字谜一类。总之更近于语言游戏，更具创作的苦心匠心。文义谜，说白了，就是灯谜，要贴在元宵节的花灯上供人猜。
灯谜称“虎”，以其难猜——难打、难射，像打虎、射虎一样难。果然，我通读《寒窗说谜》中所有谜作，都绝不直白，我简直一个都打不住、射不中。
然而，细读此书，还是十分快乐。
第一重快乐就是恍然大悟的快乐。
猜谜或射谜，本质上是一种游戏，是益智性语言游戏，需要的是联想思维，是撑竿跳，是脑筋急拐弯，是“心有灵犀一点通”，是“蓦然回首，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”，需要的不是路径依赖、惯性思维、胶柱鼓瑟、守株待兔。如从杜甫《月夜忆舍弟》中的诗句“无家问死生”射鲁迅诗句一，谜底是“有弟偏教各分离”（《别诸弟三首：庚子二月》）。这还是同类联想，然而也从古代跳到了现代。再如从“到处股市皆升值”射《庖丁解牛》中的一句，谜底“所见无非牛者”，中间显然有“牛市”的过渡，但在我，却也在读到答案并解说之后方始恍然。这是从当代经济生活跳回古文章句。再如“潮州湘桥人称道”，打王勃《滕王阁序》中的一句。《滕王阁序》那么长，谁知道是哪一句啊？不着急，紧接着作者就给出谜底：“路出名区。”“路出名区”？不着急，再看作者“谜面别解”：“潮州湘桥，就是湘桥区；人称道，道路有名声。”再注湘桥即湘子桥，就是今天名称的广济桥，并细注广济桥位置、来历、并其在科技史上的地位：一桥而兼浮桥、梁桥、拱桥三种结构。这样读完，也就服了，谜面和谜底之间，端的是有桥相通，而且是广济名桥。
第二重快乐是重温文史的快乐。
这一重快乐在解说“潮州湘桥人称道”时已经涉及，谜面已经关涉桥梁史上的名桥，谜底更引我们重温王勃名文。可再举一潮汕本土之例。在《戏剧、歌曲、文艺形式》目中有一谜曰“小旋风之所能者”，射一潮剧剧目。解：小旋风是《水浒传》中梁山好汉柴进的“网名”，射一“柴”；所，字义相通就是“房”；能者，“会”，所以谜底是《柴房会》。再注：《柴房会》讲的是小商贩李老三夜宿客店柴房，偶遇鬼魂莫二娘，李老三从害怕到仗义帮助莫二娘报仇的故事。《柴房会》者，潮州名剧也，潮人无人不晓。我非潮州人，也看过并爱看，叹服女主角那凄美而嘹亮的童声唱腔，惊服男主的梯子功，知道饰演男主的是潮剧丑角艺术家方展荣。此一谜，从中国四大名著之一过渡到潮汕地方名剧之一，都是大家熟知的内容，然则恐怕许多人已经是熟悉而陌生了。读此谜，恰好重温，让我们牢记不忘回国回家的路。
再如人名之谜中还有“封顶”，打一宋发明家，谜底是：毕升（昇）。如此解：封顶，就是不再升高，房子建好、完结了，完结即“毕”。照例到此谜作并未完结，还要注：毕昇，湖北蕲州蕲水县直河乡（今湖北黄冈市英山县）。再介绍其发明胶泥活字事功。这里可温故，亦可知新。
这一重快乐是要重点说的。读《寒窗说谜》中的一个个灯谜，总能一片片“照亮”。从文字进入文史，从游戏进入凝思，从游离进入原乡，进入我们优秀的传统文化。谜本民俗，作者却能俗中见雅；谜本小制，他却能小中寓大。他遍翻典籍，一词一诗一句一名，无不成为谜材；谜底所含，每见于《左传》《史记》《汉书》，唐诗、宋词、明文，真可谓海纳百川。这不正是“让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活起来”的一种方式吗？
我一再说“读谜”，正是因为此书之谜作，不止供猜，更是可读，读其“解”，看径路，服其智巧；读其“注”，就通向文苑诗圃，重温了名篇佳作。“注”之于谜制来说，已属“多余的话”，然则作者不惜楮纸，一一将谜面出处完整引入，浑然成为别制，这正是“寒窗说谜”特别予人快乐的功夫所在。说句老实话，其中的谜我大半猜不着，但读解之余，却能收获更多。如对于成语谜底“善善恶恶”的注，就录入《史记·太史公自述》：“夫《春秋》，上明三王之道，下辨人事之纪，别嫌疑，明是非，定犹豫，善善恶恶……”
我想这部谜书对于正处于学习期的大中学生来说，更加是迷人的读物。
第三重快乐就是发现创新大道的快乐。
对于制谜我本属外行，但有时外行也许更能看出门道。我细解《寒窗说谜》中的所有谜作，无不感到一种创新的匠心。为谜作注，注占大半篇幅，这化谜成文、化短暂为久长的办法，本身就是一种体制的创新，而细解其谜径（专业地说，叫“谜格”）的曲折，更让人感到超限制而任自由的匠心，犹如从洞口进入桃源的过程。
可举一字谜为例：“入冬后称牛”；谜目规定：打一9笔字；谜底：牵。
我不知这是用了什么“谜格”，解其“谜径”，则见牛因可作祭品而称“太牢”，此有《幼学琼林·鸟兽》为证：“太牢大武，乃牛之称”（大武：大蹄印）；“入冬后”，是指把“冬”字的后半部分两点加入“牵”字中间，拆开即变成“太”“牢”二字，所以“称牛”——叫做牛。
那么，在表面上，“入冬后称牛”又说了什么事？这谜面语当然不是为扣合而纯作拆字组合，其实也应典故、切生活。“入冬后”，也真是一个时间表达。“称牛”，还真是为牛称重。作者的注文中就忽然叙及他早年之亲历。早年，生产队曾把集体饲养的耕牛包到各户单养。发包时，过磅称重。承包期满，再称重，以增重减轻多少为赏罚。称牛时间一般在立（入）冬之后。这个称牛的过程其实也暗含了“牵”字。“牵”牛回家养，“牵”牛去过磅。
这应该是我在本书中读到的一条最具创新性的谜作了。而我更于此发现，制谜看起来虽是“雕虫小技”，却是通于创新大道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