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门前遇到老周,他笑呵呵地问我:“这时候进山,能看到什么?”我愣了一下。是呀,能看到什么?桃花开了没有?溪水醒了没有?可正因不知道,才想亲自去看看。
在我的城市,城南有座山,叫阳台山。路是石板铺的,年岁久了,被踩得光润,缝隙里长着青青黄黄的杂草。进山没走多远,就听见了水声。泠泠的,咚咚的,像有人在幽僻处弹古琴。
去年冬天我来过,溪是干的,只剩石头光秃秃地躺着。这回水回来了,不急不慢地淌着。我忽然想,这水等了整整一个冬天,就为了这时候唱起来,真是了不得。
转过一个山坳,向阳的山坡上,一树桃花开得正欢。远看像一团粉白的云彩,落在半山腰里。走近了看,五瓣的小花,透着光,花心是深粉,有细细的蕊,顶着些鹅黄的花粉。凑近了闻,淡淡的香,被风一吹就散了。倒是泥土与草根的腥味,直钻进鼻子里。抬头一听,嗡嗡的,蜜蜂在花间忙个不停,反倒显得山里更静了。
老庙旁老柏树的皮,干裂得像是爷爷的手背。我摸了一下,糙得硌手,头顶新叶正探头,嫩得叫人怜爱。
山里静,不是没声音的静,是草在长、树在抽芽、根在喝水的那种静。你听不见,却能感觉到——到处都是攒着劲儿要往外冒的生命,春天的劲儿全憋着呢。
这树在这儿站了多少年?风来了抖抖身子,雨来了洗把脸,春天一到,照样长新叶子。
想起小时候,祖父在这个季节带我去挖野菜。他看见荠菜就蹲下去,用小铲子轻轻一撬,抖掉土,放到篮子里。他教我辨认荠菜,叶子是羽状的,贴着地长,开小白花。后来我再去挖,发现长得最好的荠菜,往往藏在背风向阳的土坡上,把根扎得很深。祖父说:“植物和人一样,得先有了根,才能往上长。”
此刻坐在这老树下,我心生顿悟。石缝里斜出的映山红,瘦瘦的枝上顶着一两朵,红得像是把一冬的力气全挤出来了。蕨的嫩芽蜷着,怯生生的,却硬是从硬土里钻出个头。它们都不说话,只是长。静悄悄的,把根往深处扎,把力气往高处使。春天就是这样,不在喧闹里,在静默的扎根里。
下山时,夕阳落下。山变成暖金色,溪水亮闪闪的。到山脚回头,桃花、老柏树、破庙,都罩在暮霭里,朦朦胧胧的,来时倒没觉得这么好看。城里路灯亮了,我走在人群中,忽然想:那山还在那儿,树还立着,溪水还响着。老周问能看到什么——我看到了溪水憋了一冬的声音,看到了老树几百个春天积下的耐心。
从今往后,走到哪儿,心里都有这么一座山了。下次见到老周,我想我会告诉他:进山能看到什么?能看到自己心里还没有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