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AI制图
那天,父亲推着崭新的黑色豪爵摩托踏进家门。
镀铬徽标,亮得晃眼。他试了试垫座,指尖陷下,又缓缓回弹。新车独有的油漆混着橡胶的清香,第一次钻入我的鼻孔。
父亲在老家的镇中心小学教书。朝夕往返,他跨上摩托,旧皮包里塞上教案与红笔,牢牢捆在车尾。乡间沙路蜿蜒,车轮碾过,一路扬起细尘。
平静的乡村日子里,常有猝不及防的意外。那日放学,一名男生在旧石桥边嬉闹,不慎跌落桥底,伤情危急。父亲闻讯骑车赶到,那时少有手机,乡下也无急救车。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孩子,放在后座,叮嘱随行学生扶稳,猛地拧大油门,颠簸了两公里沙路疾速赶往镇卫生院。医生事后感慨,若是再迟两分钟,后果不堪设想。
日暮时分,父亲推着沾了血迹的摩托归来。夕阳把坐垫上的暗红染成凝重的赭色。他蹲在院子里反复冲水刷洗。表面血迹渐渐淡了,颜色却渗进皮革里,化作时光的胎记。后来,父亲寻来修补雨靴的胶皮,用裁缝剪剪下一方块,牢牢粘在了那地方。这块补丁,凝成后座一块伤疤,历经风霜,反倒比原车皮面更醒目。
这后座,是岁月的秤砣,托过性命,也扛过一个家庭的柴米期盼。家中建房的寒冬,路面结冰湿滑,父亲俯身弓腰来回奔波。后座上的水泥袋结了浅浅薄霜,像给生活压着的砝码。
父亲素来爱惜这辆老摩托。每次归来,必端水细擦,车身、车轮、后座,从不积留泥水。他总说,后座载人,干干净净才妥帖。
待到退休,摩托引擎声渐显沙哑,后座却有了新暖。每天清晨,父亲载着小孙子上学,孩子小手环紧他的腰,稚嫩的诵诗声顺着风,飘落在平整的水泥路上。后视镜里,父亲鬓角染霜,腰杆依旧挺拔,宛如村口伫立经年的老樟树。
凛冽冬日,父亲中风卧床,陪伴他半生的老摩托自此彻底歇下停驶。
去年老屋装修,家人商议把摩托卖掉。卖车那天,父亲拄着拐杖,指尖一遍遍摩挲斑驳的后座。车辆即将被拖走时,他忽然转身,颤巍巍地从窗台上取下一条旧毛巾,递给收车师傅,叮嘱道:“这车陪了我几十年,你得待它用心些。”
车子缓缓驶远,父亲静立巷口,望着黑影慢慢消失在街巷尽头。
如今,小车已入千家万户。父亲日渐苍老孱弱,每逢黄昏,远处偶有摩托引擎轰鸣传来,他便侧耳倾听。恍惚间,那辆老豪爵仿佛载着后座上藏了大半辈子的旧事与温情,缓缓驶回小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