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是个地道的庄稼人,肚子里没多少墨水,却装满了从土里长出来的谚语。那些话像种子一样,在他三十多年的劳作中生根发芽,如今回想起来,每一句都带着泥土的芬芳。
天还蒙蒙亮,父亲就在院子里磨镰刀了。咔嚓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,像是唤醒黎明的晨曲。我揉着惺忪的眼睛走出来,只见他弓着腰,往磨刀石上撩了些水,继续来回推拉着。“磨刀不误砍柴工”,这是他常说的一句话:“家伙什儿利索了,干活才得劲儿。”他拇指轻轻刮过刀刃,眯着眼看那道冷光,满意地笑了。果然,到了麦地里,别人的镰刀钝了要歇,父亲一刀下去,麦秆齐刷刷倒下,动作行云流水,一上午就割了两亩地。这句“磨刀不误砍柴工”像种子一样种进我心里——做事前把准备做足,看似慢了,其实最快。
锄地是最枯燥的活,头顶大太阳,一遍遍重复同样的动作。我常常锄几下就停下来,望望地头还那么远。父亲却不急不躁,他说:“不怕慢,就怕站。站一站,二里半。”他手里的锄头从不闲着,一下接一下,均匀得像是钟摆。我试着学他,心里数着数,不让自己停下来。果然,不知不觉就到了地头。回头看看,那些被我锄过的土地松软平整,草根都翻了上来,在太阳下慢慢枯萎。“不怕慢,就怕站”——这句朴实的话,后来陪我走过无数个想要放弃的时刻。每当我想停下来歇一歇,就会想起父亲的锄头从不停歇的样子。
父亲识字不多,却懂得顺应天时。“庄稼一枝花,全靠粪当家。”他对农家肥的重视超过任何人。别人家图省事多用化肥,父亲却坚持沤农家肥。他在院角挖了个坑,把烂菜叶、草木灰、鸡粪都倒进去,盖上土让它慢慢发酵。那时候我觉得臭,总捂着鼻子绕着走。父亲笑着说:“没有大粪臭,哪来五谷香?”到了秋天,他的庄稼总是比别人家的壮实,玉米棒子又大又长,谷穗沉甸甸地弯着腰。后来我才明白,父亲守的不只是种地的法子,更是一种顺应自然、不急功近利的生活态度。
锄草时我常常分不清草和苗,有时把苗锄了,把草留下了。父亲蹲下来,把草和苗拿在手里,仔细教我怎么辨别。“人哄地皮,地哄肚皮。”他说,“你对地不上心,地就不给你收成。”他教我看叶子的形状、根的颜色,每一种庄稼和杂草的区别,一遍遍,不厌其烦。我终于学会的那天,他比我还高兴,黝黑的脸上皱纹舒展开来,像秋天的菊花。从那以后,“人哄地皮,地哄肚皮”这句话就刻在了我心里,做任何事都不敢再敷衍。
如今父亲老了,头发花白,腰也弯了,但他那些劳动谚语却像谷种一样,在我心里生了根,发了芽。每当我在工作中想要敷衍了事,就想起“人哄地皮,地哄肚皮”;每当遇到困难想放弃,就听见“不怕慢,就怕站”。这些从土里长出来的话,朴素得像泥土,却蕴含着最深刻的人生哲理。
父亲的劳动谚语,是大地写给他的人生指南,他又一笔一画地刻在了我的骨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