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AI制图
父亲在建筑工地上干活,整日与钢筋水泥为伴。工地上的伙食简单粗陋,工友们常皱眉头。一日,老板问父亲:“老王,有没有认识会做大锅饭的师傅?给弟兄们换换口味。”父亲老实地摇头。
父亲回家后,随口向母亲提起此事。正叠衣服的母亲眼睛一亮:“那有啥难的?我来!村里红白喜事的大席面都是我掌勺。去工地煮饭还可以补贴点家用。”父亲迟疑:“这活儿又脏又累……”母亲说:“累点怕啥?能帮上忙,还能盯着你按时吃饭,省得你总瞎对付。”
第二天,母亲到工地利落地炒了盘丝瓜炒肉片、青瓜炒蛋。老板扒了两口饭,拍板道:“就你了!”从此,母亲也在工地扎了根,守着那个铁皮搭的临时灶棚。
工地上的清晨,总比别处醒得更早。天边刚渗出一丝灰白,棚外便有了窸窣轻响。母亲轻手轻脚起来,想让父亲多睡会儿。可当她洗漱完,掀开布帘走进厨房,炉膛里的火苗已蹿得老高,红艳艳地舔舐着冰冷的锅底,父亲弯腰在炉前添着柴火。母亲走过去,拍了拍他后背:“急啥?多睡会儿,昨天扛钢管累成那样。”父亲直起身,脸上浮着笑纹:“睡够了,真睡够了。”
父亲如果收工早,他定会挽起袖子,帮母亲对付那堆积如山的碗碟。他那双搬过钢筋、扛过水泥板的手,浸泡在油腻的洗碗水里,动作显得笨拙而迟缓。母亲每每催促:“歇着去,这点活一会儿就完。”父亲却固执地站在水盆边,粗糙的手指在碗碟间用力搓洗,笨拙地分担着母亲的操劳。
在工地上,搬抬扛运是家常便饭。粗重的钢筋、冰凉的水泥板、小山似的砖垛,全靠父亲的肩膀和手硬扛。日积月累,伤筋动骨在所难免。前阵子,父亲的右胳膊在抬大梁时扭了筋,阴雨天就沉得抬不起来。每天晚上,母亲就摸出那个褐色的药酒瓶。倒点药酒在手心,使劲搓热了,才让父亲侧身躺好。父亲乖乖露出胳膊。母亲的手也糙,全是裂口,这时候却轻得很。她摸着找到那处硬邦邦的筋肉,先用掌心捂着,再用拇指一点点揉。药酒味呛得人直皱眉,在工棚里飘着,倒成了让人踏实的味道。父亲一开始还皱着眉,揉着揉着就眯起了眼,有时还打起了小呼噜。母亲停下手,给他拽了拽被角。
有回下大雨,工地上积了水,脚手架湿滑。那天,母亲炒完菜就站在灶棚门口,望着脚手架的方向,手里攥着擦碗布直拧。直到看见父亲下来,她才松了口气,转身去热了碗姜汤。父亲喝着姜汤,母亲就在旁边絮叨:“以后雨天别上那么高……”父亲“嗯”着,把碗里的姜片都嚼了。
日子在工地上流淌,像搅拌机里翻滚的水泥,一层层地垒实着生活。父亲依然每天早早蹲在炉膛前,小心拨弄着柴火,母亲也依旧静静站在他身后。
在冷硬的钢筋水泥丛林里,父亲与母亲的相伴,便是这人间烟火里最深沉的回响,是最浪漫的爱情。它不需要刻意的表达,也无需华丽的修饰,藏在那间铁皮灶棚的烟火气中,安稳又绵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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