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只有小学文化，却靠着一股子钻劲儿，成了当地首屈一指的技术能手。

　　听父亲说，他十几岁时，去省城做学徒。师傅嫌他年龄小、学历低，只让他擦零件。但他揣着本捡来的维修手册，躲着偷偷地看。他对着手册上的机械图，用铅笔在纸上临摹，齿轮的齿数、螺丝的规格，都记在笔记本里。有次，机器突然不转了，师傅一时找不出原因。他蹲在地上看了半晌，说：“齿轮咬合好像错位了。”拆开一看，原来有颗螺丝钉松了。从那以后，师傅对他刮目相看。学成后的父亲选择在乡下扎根。

　　童年的记忆里，我家住在一个由旧式大院改造的农机站里。

　　我的房间和机修的地方，也就一墙之隔。往往推开房间的后门，就看见车子隆隆地倒进来。父亲站在车尾，不停地打着手势喊：“倒，倒……可以了。”穿着深蓝色工作服的父亲随即带着扳手等工具钻到地沟下，对车辆进行检修，满身油污地爬进爬出。空气里混合着柴油、汽油的刺鼻气息。

　　有时，路过的车子坏了，司机又急着赶路。父亲半夜都会爬起来帮人家修车。

　　一次，他帮别人修理抽水用的电动机。这活儿又麻烦又不赚钱，附近没人愿意接。可父亲二话不说就应下了。他用了比平时机修更多的时间，对着书本啃下之前不会的知识，硬是把这东西修好了。别人认为这点工钱不值当，他却认为花这个时间很值。

　　那一年，我在省城读书，父亲让我放假给他带一本实用工具书回去。我利用周末的时间，特地逛了书店，在琳琅满目的书架前绕了几圈，终于在一个柜台里看到了他要买的关于机电一体化的书，像字典那么厚，价格不菲。

　　我现在还记得他捧着书本高兴的样子，好像那是一部让他改变命运的书。

　　白天的父亲忙于工作，晚上就钻研我买的那本书，有点心得就记下来。16开的厚实纸张，可以画图，厚厚的一沓，装订成册，成了他珍视的“技术宝典”。

　　父亲之所以下功夫埋头学习新知识，是因为他逐渐佝偻的脊背，再也难以支撑钻地沟维修汽车的重体力活。靠着自学，他完成了转行，去了发电站带徒弟，只做维修养护方面的技术指导工作。

　　有着钻研精神的父亲，也利用他的技术改善了家里的生活条件。父亲会做的东西可多了：他动手打造了一张上下铺的铁床，弟弟睡下铺，我睡上铺；自选布和海绵，做了一个布艺沙发；变废为宝，自制电瓶，让我们家成了当地最早使用电灯的人家……

　　2020年，70多岁的父亲因病离世，让我们伤感不已。他珍视的“技术宝典”和他常用的工具箱已落了灰。我们三姊妹，谁也不是父亲技术的继承人，让人有些遗憾。

　　但现在，每每遇到难事，我总会想起父亲的话：“修机器要找准毛病，慢慢来。”他留给我的这句话，就像他拧过的螺丝钉，一直没松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