脚下的土地,是松软的。那松软里带着历经风霜后的沉稳,稻茬枯黄,硬硬地戳着鞋底。泥土的气息凉而微腥,幽幽地浮上来,这是大地在完成一季托付后,长舒的一口气。
远远地,雾色轻笼着村庄。更近些,便是那片静默的田。稻子已失了秋日的丰腴,一捆捆立在根茬上,像褪尽华服的哲人。稻穗垂着头,颜色是灰扑扑的黄褐,锋芒也黯淡了。薄霜敷在稻捆顶上,闪着碎银子似的光。晨风悄无声息,只偶尔溜过一丝,极凉,极清。稻捆便随之极轻地晃动,发出窸窸窣窣的叹息。
这景象,蓦地将我拽回许多年前一个同样清寒的早晨。父亲在遥远的城里务工,田里的一切,便沉沉地压在了母亲肩上。
那时我们姐弟几个还小,霜晨里,母亲把我们唤醒。她什么也不说,只递给我们一把钝刃的小镰刀。我们跟着她的背影,深一脚浅一脚走向田埂。母亲的身影挺直,脚步快,我们得小跑才跟得上。
到了田边,她站着望一会儿眼前的稻子,目光沉静如水,然后弯下腰去。左手拢住稻秆,右手挥镰,“嚓”的一声,稻子齐崭崭地离了地。她的手大,拢得多,两三把便是一捆。她将柔韧的稻草飞快一绕、一拧、一缚,动作熟稔如呼吸。我们也学着母亲的样子,左手抓小小的一把稻秆,右手挥起小镰刀。我们的手小,拢得少,通常得五六把才一捆。等稻捆架起来,我们便把稻捆搬到田头的打禾机旁。那铁家伙蹲在晨光里,齿轮黝黑,踏板厚重,像个沉默的巨兽。
待稻捆积成小山,母亲便直起腰,将打禾机拖到更平整处。她踩动踏板,机器发出“嘎吱——哐啷”的声响,沉闷而有力,惊飞了田埂上觅食的麻雀。我们抱起稻捆,递到她手中。母亲接过,将稻穗稳稳抵在飞转的滚轮上。霎时间,“哗啦啦——”金黄的谷粒如急雨倾泻,打在机肚的铁皮上,又汇入下方的箩筐。谷壳的尘灰扬起来,在斜射的晨光里纷飞,母亲的脸庞隐在尘雾后,只见她抿着的唇,和专注眯起的眼。
打谷的轰鸣声持续着,单调而坚实。母亲的头发沾了碎草与灰土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在冷空气里凝成微微的白气。她不时用胳膊蹭一下脸颊,留下一道浅浅的灰印。那“哗啦啦”的谷粒坠落声,于我,曾是世上最丰盈、最令人安心的乐章。
谷粒渐渐堆满了箩筐。母亲停下手,将沉甸甸的箩筐拖到田埂边。她撑开洗得发白的蛇皮袋,我们便用瓢将谷子舀进去。新收的谷子还带着阳光与田野的气息,从指缝流过时,有些粗粝,也有些暖意。袋子将满时,母亲示意我们走开。她用绳子将袋口牢牢捆住,然后蹲下身,将袋口在脖颈处收拢,两手攥紧袋角,深吸一口气,腰腿同时发力,“嘿”的一声轻喝,那百十斤的重负便稳稳地落在了她单薄的肩头。她的身子会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沉,脊背弯成一张紧绷的弓,随即又挺直起来,一步步,朝着家的方向走去。田埂泥泞,她的脚步有些蹒跚,却很稳,肩上的袋子随着步伐微微晃动,在地上投下厚重而移动的影子。她从不喊累,只是沉默地扛着,仿佛那袋子里装的不是稻谷,而是我们一家人沉甸甸的日子。
眼前的稻田早已换了光景。联合收割机的辙痕粗暴地划在田埂上,碾碎了所有稻茬。谷粒脱出后,稻草被随意吐在地上,零乱不堪。那打禾机“哐啷”的声响、母亲肩扛蛇皮袋的背影,都已被时代的洪流卷走,沉入记忆的河底。
我站在这片熟悉的土地上,像一个迟来的凭吊者。天光大亮,村庄宁静如画。最后几片孤零零的稻田在阳光下,愈发寂寥。我知道,像母亲那样俯身、挥镰、踩动打禾机、再将百斤重量扛上肩头的身影,我是再也看不到了。她以一个人的肩膀,扛起了整个家的秋冬。
但那股新谷的暖香,那打谷机轰鸣中母亲抿紧的唇,那蛇皮袋压弯却始终挺直的脊梁,却像这脚下的稻茬,硬硬地戳在岁月的泥土里,在每个霜晨,幽幽地,唤醒我血脉里最深沉的回响。那袋稻谷的重量,至今仍沉甸甸地,压在我心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