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学毕业那年,我在广州找了份工作。家在佛山,隔得不远,还有地铁相通,所以母亲没想到我有租房的打算。“住外头是自讨苦吃!”任母亲如何劝说,一心想独立的我没有动摇丝毫。最后,母亲作出让步:“房子定下后我去瞧瞧。”
我赶忙搜罗租房信息,约见房东,再三对比,总算把住所敲定下来。隔天,我带母亲到出租屋去,一路心情忐忑。母亲的劝阻,出自对我孤身在外的担忧。快刀斩乱麻般地租到一间像样的房子,或许能向她证明我是个像样的大人,多少让她安心,可又怕自己看走眼,反倒惹她操心。
出租屋面积不大,门推开,一切尽收眼底。“还不错。”母亲仔细打量后评价道。我正窃喜着,她忽然指着窗说:“得加层纱窗,这里楼层低,蚊虫多。”说罢,她掏出随身携带的便利贴,写上“纱窗”二字,又补上“窗帘”“灯”等字眼。
几年前,母亲开始用便利贴记事。方寸大小的纸,填满了生活琐事:换灯泡、缴电费、洗床单,每完成一项,母亲就将其划掉。她常说,家被料理得井井有条,这些便利贴功不可没。那时起,花花绿绿的便利贴零散地出现在家中各处,每回看见,我的脑海里总会浮现母亲忙碌的身影。
搬家当天,母亲提着箱子随我出发。箱子里面装着什么?我心生疑惑,母亲却笑而不语。抵达后,她又催促我拿着清单到附近超市购物。
待我拎着东西回来,母亲正靠在椅子上擦拭着淋漓汗珠,“一切都妥了!”她长舒一口气,故作轻松地说。只见房间被打扫得焕然一新,杂物分门别类摆放整齐,纱窗也安装完毕。
更让我惊讶的是,褐色窗帘被替换成米黄色的,窗台上还摆着一盆茉莉花。“先前那窗帘颜色太沉,换成浅色的,室内会亮堂许多。这灯本来只有白光,现在换成有三挡调光功能的。茉莉清香闻着舒心,就给你挑了盆最精神的。”母亲滔滔不绝地介绍她的小心思,一一对应上便利贴里让人猜不透的字眼,我恍然大悟,不由得眼圈发红。
张贴在四处的便利贴同样引起了我的注意。饮水机旁是“多喝热水”的温馨提醒,冰箱上是做饭时的注意事项,就连书桌的抽屉都依次贴上“药品”“证件”“书”以便于区分。打开“药品”抽屉,每一盒药都贴着便利贴,写明用途和保质期。“万一生病,这样找起药来更快。”清冷的房间,在便利贴的点缀下变得温馨,陌生的环境,此刻如家一般亲切,这是母亲悄悄施展的名为爱的“魔法”。
临别时,母亲收起往日的唠叨,拉着箱子默默离开,不再回头。她走得很慢,身子瘦小,微驼着背,不知何时,那个为我遮风挡雨的母亲开始走向衰老。望着远去的背影,我无比渴望自己能快速成长,做她坚实的依靠。此后的日子,不管遇到多少困难,当我抬头看向那些温暖的便利贴时,心底总会涌起一股强大的力量,助我披荆斩棘。
转眼毕业九年,我已经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人。母亲仍旧用便利贴记事,待它们“功成身退”,我便将其收集起来放进盒中。方寸大小的纸里,母亲每个工整的笔画,延伸出了万千缕牵挂与爱意,在时光的长河中熠熠生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