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昏线

南方工报 2026年03月27日 夏大高

  每天清晨不到七点,我从广州市番禺市桥的家中出来,大步走向大北路公交站。此时,妻子和孩子还在梦乡里。夏天还好,冬天的这个时间,天还黑着,路上见不到几个行人,整座城市似乎还未醒来,只有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。站牌下,已经立着三两个模糊的人影,大家都沉默着,像这座城市里许多互不相识的早起者。

  车来了。上车,刷卡,找座,靠窗的位置是我的习惯。三十公里,一个小时。六年来,我已在这条线上走过近九万公里——足够绕地球两圈还多。两圈,我默念着这个数字,看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去。

  车上的人越来越多,但车厢依然沉默,只有刷卡机的“滴”“滴”声不断响起。我瞥一眼鱼贯上车的人,虽然从未说过话,却早已面熟——

  那个总在第二站中医院上车的中年女人,腿脚不是很方便,一上车就低头看着手机,她会在比我早三个站的地方下车;还有一个总是穿着深色工装的男人,消瘦的脸,梳着整齐的花白头发,上车就靠着窗户打盹;那个身材高挑的姑娘,臂弯里挎着一个饭兜,大概是早起做的午餐吧。

  我们都像是彼此生活的背景,在这条漫长的固定的线路上,默默见证着彼此的四季与晨昏。六年里,有人来了,有人走了,有些熟悉的面孔,在某一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。也许是换了工作吧?也许搬去了别处?我揣测着。但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,就像他们也不知道我的故事。

  草河村是番禺的最后一站,跨过沙湾水道,便是南沙了。无论是早晨出发,还是傍晚回程,在沙湾大桥上总能看见那轮太阳,圆圆的,红红的,慢慢地升起来,又沉沉地落进珠江口。不时有船只从桥下缓缓驶过,拖出一道长长的水痕,把朝阳揉碎,又将夕阳聚拢。那些夏天的晚霞总是很甜,甜甜地铺满远方的天空,把整个车厢都染成温暖的橘色。

  车过太石村,路旁的田野里,种着待售的苗木。六年了,我看着那些细弱的树苗一天天长高,枝干日渐粗壮,成片的树木,快要长成小树林了。小乌村水涌边的那棵异木棉,每年十一月都会如约开满粉紫的花,在晨光里美得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车道的另一边,是成片的黄花铃木,金灿灿的,明亮得晃眼。

  过了马克路口,成片的油菜花田在细沥村外铺展开来,却不是家乡那种单一的明黄,这里的油菜花是五颜六色的,像是谁把整个春天都打翻了,泼洒在这片土地上。

  最难忘的是万州桥上的三角梅,春天里一开就是一路,绚烂得不像真的。绕过亭角立交,车子便进入大山乸。那里的竹林四季常青,池塘倒映着山影。三月,杜鹃花开得漫山遍野;四月过后,荔枝树上挂满青涩的果子;路边摆着养蜂人的蜂箱,蜜蜂在花林间忙碌。山脚下就是蕉门村了,这里像一座没有围栏的公园,蕉门水道蜿蜒流淌,紫荆、木棉、异木棉或凤凰花,四时鲜花不断,称它为“城市客厅”,倒也不虚。再往前,南沙牌坊静静矗立,像是这座新城敞开的一扇门。

  六年了,我在143路公交上看过太多次日出日落,看路边的花开了又谢,树上的果青了又黄。窗外的风景,是我沉默的朋友。南沙大道上的车越来越多,路越来越宽。新开通的细沥隧道让车流更顺畅,远处的狮子洋大桥正在加紧施工。在这条通勤路上,我见证了这座城市的生长。

  我常常想,每天六十公里的奔波,究竟是为了什么?是为了南沙的那份工作,还是为了市桥这个家?或许,生活本就是一座跷跷板,在两点一线之间,才能找到它的平衡。就像那些冬去春来的候鸟,不远千里,不过是为了在两个家之间完成生命的轮回。

  夜色渐浓。公交车载着一车沉默的人,在城市里继续穿行。明天清晨,我们还会在这里相遇,周而复始,生生不息。

南方工报东园 08晨昏线 夏大高2026-03-27 2 2026年03月27日 星期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