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版:东园

深秋蔗甜,窖藏流年

杨锐

本文字数:1026

  那日下班,在巷口遇见一位阿伯在卖甘蔗。青皮的长竿子斜斜地倚在墙角,像一捆尚未出鞘的宝剑。

  我很爱吃甘蔗,立即买了一根,削开紫褐色的外皮,那截露出的蔗肉,在秋日薄暮里泛着一种清白、湿润的光。一口咬下,甘洌的汁液瞬间在唇齿间炸开,一股熟悉的、近乎遥远的甜,猛地将我拽回了二十年前的秋天。

  那时的秋天,空气里总是弥漫着一种相似的、清甜的焦香。故乡的甘蔗林立在田埂边上,高高的、密密的,像一道守护着整个季节的翠绿藩篱。秋风一起,它们便哗啦啦地响起,是天地间最朴素、也最动听的音乐。收获的仪式,总是庄重而充满喜悦。父母会将甘蔗一棵棵砍倒,削去顶端的叶梢,只留下光洁的、一节节的躯干。它们是我们一整个冬天的甜蜜储备。

  而保存这甜蜜,需要一种来自土地的智慧。父亲总会选一处高燥的坡地,挖一个齐腰深的长方形大坑。那坑,在童年的我眼里,深邃得仿佛能埋下一整年的时光。母亲则会仔细地将甘蔗一捆捆码放进去,像是将一封封写给寒冬的甜蜜信笺,归档珍藏。最后,覆上厚厚的、干燥的泥土。于是,那片土地便鼓起一个微微的包,像一个沉默而满足的孕妇,在安详地孕育着一个关于糖分的、金黄色的梦。

  从此,那片土地便成了我整个童年最大的谜与盼。那平平无奇的泥土之下,是一个甜蜜的宝藏。

  想吃甘蔗的时候,我便跟着父亲去“开窖”。他用铁锹小心翼翼地刨开浮土,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与植物清甜的味道便扑面而来,那是我闻过最安心的气息。父亲探身下去,抽出一根修长的、完好的甘蔗,那动作,不像是在取一件食物,倒像是从岁月的剑匣里,请出一柄锋芒内敛的宝剑。

  我总爱抱着那根沾着新鲜泥土的甘蔗,坐在门槛上啃。那甜,是极有层次的——先是冲破表皮的清脆,是带着些许蛮劲的、少年般的甜;而后,汁水丰沛地涌出,是纯粹的、热烈的甜;最后,咽下喉去,舌根上会泛起一丝极微弱的、清润的回甘,抚平了先前所有的粗粝。这甜,比眼下巷口买来的,要多一分大地的厚重与等待的庄严。

  思绪回转,手中的甘蔗已啃去大半。脚下的城市华灯初上,霓虹闪烁,却照不亮那一方深埋于记忆的泥土。我们如今的生活中,甜,是触手可及的糖浆,是二十四小时便利店里的饮料,无需等待,更无关于季节。我们失去了对一种滋味的漫长期盼,也便失去了那份滋味最终抵达舌尖时,所能引发的、全身心的震颤。

  我慢慢咀嚼着最后一口蔗渣,那粗纤维已被吮吸尽了最后的甜意,只剩下些微的、清苦的余味。我忽然觉得,这清苦,才是那场盛大甜蜜的最终注脚,是那段窖藏岁月的真实底色,也是人生甘苦交织的、最诚实的味道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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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工报东园 08深秋蔗甜,窖藏流年 杨锐2025-11-11 2 2025年11月11日 星期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