验房

　　老张从口袋里掏出那把跟随了他十多年的橡胶锤，锤头的黑色胶皮已经被磨得发亮。他沿着客厅瓷砖地板轻轻敲击，橡胶与瓷砖碰撞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
　　突然，声音变了调，像敲在一块空木板上。

　　“空鼓。”老张头也不抬地说，用便签条写上问题，贴在了瓷砖上。

　　站在一旁的年轻业主小王皱了皱眉：“张师傅，这空鼓很严重吗？”

　　老张没急着回答，继续敲着旁边的地板，直到又找到两处空鼓，才直起身子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：“地面的砂浆没抹匀，以后瓷砖会开裂、脱落。”

　　小王挠了挠头：“可这房子是精装交付的，开发商说质量绝对没问题……”

　　老张看了他一眼，从工具包里摸出一把钥匙，又走到一处墙角，对准略微凸起的墙面轻轻一撬——“咔嚓”，一块墙皮应声剥落，露出里面松散的水泥渣。

　　小王瞪大了眼睛：“这……”

　　“这就是‘没问题’？”老张低声反问，继续向前检查。

　　验到阳台时，老张蹲下身，将水平尺横放在落地窗门槛上。尺上的水珠微微向右偏移。

　　“左右倾斜五毫米。”他说。

　　小王凑过来看：“五毫米？这有什么影响？”

　　老张没回答，从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，拧开盖子，将水缓缓倒在门槛上。水流顺着倾斜的方向，慢慢渗入窗框与地面的接缝处。

　　“看见了吗？”老张指着水渍，“五毫米不算什么，但下雨时，雨水就会从这里渗进来。久了，你的地板就会发霉、起拱。”

　　验完房，老张在报告上写下第十七条问题：“卫生间地漏坡度不足，排水缓慢。”

　　小王看着长长的清单，有些犹豫：“张师傅，这些问题……开发商会认吗？”

　　老张疑惑地问：“你这年轻人怎么回事，你找我验房，不就是要找出问题吗？怎么害怕我找的问题多呢？”

　　“实话跟您说，这个小区地理位置优越，我是托了人，才抢到的购房指标。如果是些无伤大雅的问题就算了，我有点抹不开情面。”小王也没有再隐瞒。

　　老张合上笔记本：“认不认是他们的事，但我得写清楚。这是我的工作。”

　　一套120平方米的四室两厅，老张足足验了4个多小时。送老张下楼的时候，小王忍不住问：“张师傅，您为什么这么较真？”

　　老张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　　“十年前，我验过一套房子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，“当时开发商是我老同学，我一时大意，没仔细查阳台栏杆。后来……那家的孩子玩耍时，栏杆螺丝脱落，孩子摔成了骨折。”

　　小王倒吸一口冷气。

　　“差之毫厘，谬以千里。”老张摸了摸口袋里的橡胶锤，“从那以后，我对自己说——宁可被人骂成死脑筋，也不能放过任何一个角落。”

　　老张犹豫了一下，还是叮嘱小王说：“你呀，也不要小看我今天发现的这些问题。既然发现问题了，你就要督促开发商整改，这样才能促进开发商持续改进工程质量啊，情面哪有质量重要？”

　　三天后，小王打来电话：“张师傅！开发商答应整改了！但他们说，”他压低声音，“他们想请您吃个饭……”

　　老张笑了：“告诉他们，我的规矩是——饭不吃，红包不收，报告一个字不改。”

　　挂掉电话，老张拿起橡胶锤，轻轻敲了敲办公桌。

　　“咚……咚……”实心的，没问题。

　　他满意地点点头，翻开下一份验房预约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