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版:东园

寒露赋

郑显发

本文字数:1065

  寒露来时,天地便换了颜色。先是晨起推窗,见草尖凝着白珠,日光下也不消融,只静静地缀在那里,似是大地一夜沉思所凝成的泪。风从北边吹来,已不带任何商量余地,直剌剌钻入衣领,使人顿觉秋已深了。

  院中老槐最先感知节气。前几日尚见黄叶零落,今朝竟成了光秃的枝丫,黑黢黢指向天空,像极了老人干瘦的手掌。树下一张石凳,夏日里常有人坐,此刻却空着,凳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白霜。我以指轻触,寒意便顺着指尖爬上来,直抵心窍。这石凳俨然成了寒露的座席,专候那些不畏冷的客人。

  巷口卖豆浆的老王,今晨格外忙碌。他的铜锅冒着白气,在清冷的空气里扯出长长的烟缕。主顾们捧了碗却不即走,总要伫立片时,借那碗中腾起的热气暖手。有个穿蓝布衫的老者,啜一口豆浆,呵出白雾,叹道:“寒露冻鼻咯!”这话引得众人皆笑,笑声却在冷空气中迅速消散,好像不曾有过。

  田野倒是另一番景象。稻子已收割殆尽,留下整齐的稻茬,每一株都顶着一颗露珠。远望过去,竟如万千珍珠散落田间,日光斜照,闪出细碎的光芒。农人赤足行于阡陌,脚板踏碎无数露珠,留下深色的足迹。他们说话时,口鼻间白气吞吐,与远处村庄的炊烟混作一处,竟分不清哪是人间烟火,哪是呼吸之间的生命迹象。

  最妙是午后小园中的菊花。经了一晨的寒露浸润,花瓣竟格外精神起来,黄色、白色、紫色……花叶上露珠未晞,映着秋阳,将整朵花罩在一层微光里。我俯身细看,见一颗硕大的露珠裹住了菊蕊,蕊在露中微微颤动,似欲言又止的唇。忽有风至,露珠滚落,渗入土中,不留痕迹。

  寒露的夜来得特别早。不过酉时,天色已暗将下来。路灯初亮,光晕在湿冷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朦胧。行人缩颈疾走,衣袂带风。偶有晚归的学子,书包斜挎,口中念念有词,呼出的白气好似替那些文字作了标点。路灯下的水洼结了一层薄冰,踩上去发出脆响,像是冬天叩门的声音。

  我家窗台上,不知何时来了一只蟋蟀,通体黝黑,伏着一动不动。我疑其已死,以草茎轻触,它却倏地跃起,跳入黑暗中去了。想来这小虫也知道寒露既至,霜降不远,须得另寻暖处安身。万物皆有感应,人又何能例外?

  夜深人静时,独坐灯下,忽觉指尖冰凉。原来寒露之气已透窗而入,无声无息地浸染了屋内的每一物。墨水瓶凝着一层水汽,稿纸边缘微微发软,连灯光也如同冷了几分。我呵手取暖,白气在灯下盘旋片刻,终于消散。

  寒露寒露,顾名思义,是寒与露的相会。今人多居都市,于节气变化已不甚敏感。然寒露依旧年年来访,不管你是否注意。它染白草尖,凝霜石凳,催老槐树,醒菊花心,入夜更潜入人家,轻触你的指尖。

  天地节律,从不因人而改。寒露之寒,或许正是要冻醒那些沉醉于恒温世界的人们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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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工报东园 08寒露赋 郑显发2025-10-10 2 2025年10月10日 星期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