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风,是从田野吹来的,这风带着新翻的泥土气息和干草的香味。
我沿着田埂慢慢走,稻子早已经收割完了,大地像卸了重负似的,舒坦地裸露着。偶尔有几株遗落的稻穗,金灿灿地弯在土块间。收割机轰鸣过后,它们成了被遗忘的物件。
不远处,有个老人在田里弯腰拾着东西。走近了才看清,那是我的五爷爷,他在捡稻穗。一只手提着竹篮,另一只手极轻巧地一拈,稻穗就离了地。那动作不像在劳作,倒像是小学班上的值日生在进行放学前最后一次的卫生检查一样,仔细、认真、严肃,但俏皮。
我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来,才发现这活儿并不容易。稻茬硬挺,谷粒紧实,力道在两指间需拿捏得刚好。五爷回头看见我笨拙的样子,咧开缺了牙的嘴笑:“你们这些年轻人,进城久了,早就不会这个喽。”这时,他的篮子里已经铺了薄薄一层。
“我怎么不记得呢?小时候我跟您一起去割稻的呀。”“您现在捡这个做什么?”我问。
“喂鸡。”他答得简短,弯腰又拾起一穗,“鸡爱吃谷,比饲料和剩饭香。用谷养的鸡,又肥又香!”
他告诉我,他小时候,拾穗是秋收后的正经事。孩子们挎着篮子,跟在大人后面,像一群觅食的麻雀。那时田里捡得干干净净,仿佛剃过头发的秃脑袋。“现在不行了,”他直起腰,捶了捶背,“现在都是机器割,剩得多。但人都进城里住了,最次的也去了镇上买了楼房。这点谷子,就算看到也懒得捡。不过也好,刚好让我拿回家喂鸡。”
我捏着刚捡的稻穗,谷粒饱满。捻开外壳,米是半透明的青白色。
突然,他指着田埂下的一个洞说:“看,又是鼠哥哥,它们可比你在行。”那是个很隐蔽的鼠洞,洞口光滑。他用脚轻轻拨开浮土,露出底下金灿灿的囤粮,颗粒完整,干干净净,比我们篮子里的还要齐整。我刚想伸手掏一些出来,却被五爷打断。
“它们知道冬天要来了。天冷了肯定要吃粮嘛,断了人家粮怎么行。”五爷拍拍脚上的土,像是自言自语。
夕阳西斜时,他的篮子满了。我的手里也有一小把,穗头沉甸甸地垂着。
我站在原地,看着手中的稻穗。它们曾经是稻花,在夏天的夜晚悄悄开过;后来变成稻谷,在秋风中一天天饱满。现在,它们将从我的掌心,去往另一个未知的地方,或许是一只花瓶,或许是一个灶台。
远处,最后一抹黄光落在收割后的田野上。大地安静,因为它做完了一年最重要的事,像孩童完成作业一般,获得了可以到别处疯玩或者好好睡一觉的自由。而那些被拾起的稻穗,无论去了鸡舍、鼠洞,还是我的书桌,它都在继续活着。
风吹过田野,我手中的稻穗轻轻点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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