刚拆开快递盒,一股醇厚的焦香便顺着空气漫开——是母亲从老家粤西寄来的炒米饼。还未打开瓷罐,手机铃声便响起,母亲的声音隔着千里传来:“米饼要装进密封罐里,别受潮。饼硬,慢慢嚼才出香,别贪快噎着……”母亲的叮咛,像一把钥匙,瞬间打开了记忆的闸门,故乡腊月里的民俗烟火,清晰如昨。
在粤西乡村,炒米饼是过年最具仪式感的民俗符号,祖辈相传已有上百年。老辈人说,炒米饼寓意“五谷丰登、生活圆满”,腊月做米饼、送米饼,是刻在我们骨子里的年俗。
记得儿时,一到腊月,村头的晒谷场便热闹起来,家家户户都搬出竹簸箕晒米,木质模具在太阳底下一字排开,炒米的“哐哐”声、敲打模具发出的“嗒嗒”声,交织成故乡的“年谣”。这小小的米饼,是走亲访友的首选礼,是邻里互赠的情谊,更是宗族团聚的见证,每逢除夕祭祖,供桌上必摆着一盘印着“福”字样的米饼,祈求来年平安顺遂。
腊月一过,母亲就开始忙碌起来。她早早就挑选好圆润饱满的优质大米,用清水淘洗数遍,摊在干净的竹簸箕里,端到院中的晒谷场上。冬日的暖阳洒下来,白胖胖的米粒闪闪发亮。她握着竹筷,一下下轻轻地翻动,直到米粒摸起来干燥微凉,才小心端回厨房。灶火生起,铁锅烧热至冒出白烟,母亲快速将大米倒进去,湿润的米粒起初抱团黏连,她握着锅铲不停翻炒,“哗啦哗啦”的声响在厨房里回荡。不多时,雪白的米就染成了诱人的焦黄色,淡淡的焦香顺着锅盖缝隙钻出来。馋得我们兄妹几个扒着灶沿,伸着脖子往锅里看。母亲笑着说:“别急,好味道要等。”这炒米饼的手艺是外婆传给她的,外婆常说:“炒米,就像过日子,急不得。”
调粉揉团,是母亲的拿手活。熟米粉、香脆的花生碎、熟黑芝麻,还有自家熬制的红糖水,一并倒进盘子里。母亲用筷子搅拌均匀,再缓缓淋入糖水,手掌贴着粉团反复按压揉搓,不多时,一团不软不硬的粉团便成型了,抓之成团、捏之则散。我们兄妹几人总是围着灶台打转,时不时偷吃一点“原材料”。邻居家的婶娘也会带着自家的馅料串门,到你家借点芝麻,来我家匀点花生,说说笑笑间,便备足了材料,真是“一家做饼,百家帮忙”,米饼香里藏着浓浓的人情味。
最费力也是最具仪式感的,是用木制模具压饼。那模具是爷爷传下来的,黑沉沉的枣木上,刻着“福”字和缠枝莲纹样,木柄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。母亲把米粉均匀填入模具,握着擀面杖来回滚动按压,手臂鼓起淡淡青筋,额角渗出密密麻麻的汗珠。直到米粉被压得紧实平整,她才拿起擀面杖轻敲模具两侧,“嗒嗒”几声,印着“福”字的米饼便脱模而出。父亲和母亲并肩压饼,爷爷守在灶台边添柴。一家人分工协作,其乐融融。
刚出炉的炒米饼热气腾腾,米香、糖香、花生香交织在一起,飘出了厨房,引来了附近的邻居。有的拿着自己腌制的酸菜,有的端着刚蒸的年糕,笑着说:“你家的年味都飘到我家了,我来换块米饼尝尝鲜。”母亲赶忙搬来小凳子,跟邻居闲聊:谁家的孩子快回家了,谁家的腊味晒得好,谁家的春联已经请村里的老先生写好了……我守在一旁,把未放凉的米饼放进嘴巴。母亲嗔怪道:“真是只小馋猫!”伸手擦擦我嘴角的饼屑,眼里满是宠溺的笑容。
母亲会把凉透的炒米饼装进瓷罐,一部分留着过年招待亲友,一部分要装进红绸袋里,作为年初二回娘家的礼物——这也是老家的规矩,寓意“带福回家”。年夜饭后,米饼被整齐地摆进果盘里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,你一块,我一块,慢慢嚼着,米饼的香甜在舌尖化开,夹着家人的笑语,那是团圆的味道,也是幸福的味道。
这些年,我吃过不少花样翻新的米饼,机器制作的米饼外形更规整,口味也更多元,但始终不及母亲做的米饼有味道。原来,机器制作的米饼,少了母亲的期盼,少了村头晒谷场的阳光、少了柴火的气息,也少了老家代代相传的技巧。这小小的炒米饼,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芝麻、花生与米粉的混合。它是亲人的牵挂,是新年的甜,是故乡的味道,更是民俗文化的载体。
如今,吃着母亲做炒米饼,我想起家人的牵挂,想起故乡的烟火,想起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民俗与温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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