孩子们放寒假时,我每天带着他们打卡各种公园,希望孩子们多多亲近大自然。那天我们走进广州的街心公园,刚拐过街角,便被一抹猝不及防的红撞了满怀。道路两旁的木棉树,竟在早春的风里,轰轰烈烈地开了。
来广州这些年,见过羊城四季的繁花,三角梅的柔媚、异木棉的烂漫、紫荆花的清雅、黄花风铃木的热烈……可我独独偏爱木棉。它开放的时候,树梢上没有一片叶子,木棉是先花后叶的。这便使得那一树燃烧的红焰,没有丝毫的遮掩与陪衬,而是赤条条地立在枝头,开得肆意,开得绚烂,像把整个岭南的暖阳都揉进了花瓣里。
那红,是极正的朱红,不掺半点杂色,像烧得正旺的炭火,又像匠人精心淬过的朱砂,在灰蓝的早春天幕下,亮得晃眼。五片厚实的花瓣向外舒展,边缘微微卷起,像一只只撑开的红盏,又似孩童攥紧的小拳头,饱满而有力量。木棉树生得挺拔,枝丫遒劲地伸向天空,花朵便缀在枝梢,不低头,不弯腰,哪怕风来,也只是轻轻摇曳,依旧挺着腰杆,开得张扬又坦荡。孩子蹲在树下,仰着小脸看,兴奋地喊着:“妈妈,春天到了,木棉花开了,红通通的,真好看啊。”
正说着,一阵风过,枝头的木棉花簌簌落下。不是瓣瓣飘零的凄婉,是整朵整朵地坠,砸在青石板上,“咚”的一声,像一枚小小的红玺,重重落下,掷地有声。我蹲下身捡起一朵,花瓣依旧饱满,花萼坚挺,没有半分凋零的颓态,连落下都这般决绝果敢,不拖泥带水,仿佛离开枝头,并不是死亡,而是奔赴另一场圆满。
这便是木棉的风骨。开时,便倾尽所有,把生命的热烈绽放到极致,不藏拙,不示弱;落时,便干脆利落,带着一身傲骨离去,留一地鲜红,不残不碎。它从不像别的花,开得小心翼翼,落得凄凄惨惨,木棉的一生,是热烈的一生,也是坦荡的一生。
孩子把捡来的木棉花别在衣襟上,红花朵朵,衬着他的笑脸,也映着我眼底的欢喜。我爱木棉,从不止爱它的红,更爱它藏在花瓣里的风骨。这风骨,是不与群芳争艳的孤高,是不畏料峭春寒的坚韧;是开则倾尽所有的热烈,是落则掷地有声的坦荡。它不做攀附的藤蔓,不做娇弱的盆花,只以挺拔之姿立于世,以赤诚之色染天地。
这风骨,又何尝不是我们该有的人生姿态?在岁月的风雨里,活得热烈而清醒,不卑不亢,不慌不忙。花开时,便全力以赴,绽放属于自己的光彩;花落时,便从容退场,留一身清白与风骨。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,不必迎合世俗的审美,只做自己,如木棉一般,在属于自己的时节里,尽情绽放,不留遗憾。
广州唤作花城,四季繁花不断,可唯有木棉,担得起“英雄花”的名号。它像极了这座城市的性子,热烈、果敢、坚韧。这抹红,是花城的底色,也是刻在岭南人骨子里的热忱与坦荡,在春风里,岁岁年年,生生不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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