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版:东园

血透室里的微缩人间

吴凯琪

本文字数:1411

  “血液净化中心的门很重,每次推开都要用些力气。”说这话的,是一位五十多岁,还是家里主心骨的中年人。

  我依稀记得第一次来到这儿时,首先是闻到各种消毒液的味道,然后是听到机器的嗡鸣声,此起彼伏,像某种不知疲倦的心跳。五十多张床铺整齐排列,每张床旁都立着一台血透机,鲜红的血液在透明的管子里流淌。血液经过机器进行净化,再回到病人身体里的这个过程要持续四个小时,每周两到三次,年复一年,直到生命的尽头。

  老叶是这里的“常客”,今年是他接受血透的第十个年头。他的手臂上,密密麻麻的针眼已经形成了一条凹凸不平的“小路”,从手腕蜿蜒到手肘。护士们都说,老叶的手臂是血透室的“活地图”,每一处凸起都是一个故事。

  我第一次注意到老叶,是因为他的声音。在机器的轰鸣声中,因为听觉不灵,他说话时总是咆哮如雷。因为内瘘长期使用的缘故,再加上每次能打的范围也就那几厘米长的血管,随着使用时间的延长,自然而然也带来了更多的问题。这是一个平凡的工作日,老叶慌慌张张地跑到血液净化中心来,慌张地喊道:“我手臂不知道怎么了,好痛!”护士马上协助医生进行检查,是内瘘堵塞,需马上进行溶栓,大家有条不紊地为老叶行内瘘溶栓治疗。此时,老叶嘴里碎碎念,我走过去,问:“怎么了?”他吞吞吐吐说:“能不能快点搞定,老伴还在家里等我,没人照顾。”我说:“我帮你致电儿子,今天突发一些情况,让他帮忙照顾一下。”他连忙挥挥手,平常的大嗓门此时温和地说:“儿子还要上班,孙子刚出生不久。我可以的,今天只是有点小插曲,我能搞定的。”后面我也不多说了。

  血透室里,像老叶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。

  区阿姨,六十岁左右,她在这个透析室做透析的时间,远远超越了我的工龄。乐观向上的区阿姨是血透室的“心理辅导员”。新来的病人害怕、焦虑,她会主动搭话:“我刚来的时候比你还紧张,现在你看我,每天来‘上班’四小时,‘下班’就可以回家了。”她还会把自己手工制作的各种好吃的带来跟我们分享。“日子总要过下去,机器代替不了肾脏,但机器负责帮我排毒,我负责过好每一天就可以了。”她说这话时,眼睛里有光。

  黎阿姨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患者,每次都是丈夫护送她来做透析,老伴就这样陪伴她治疗了四个年头。黎阿姨虽行动不便,但是每次她的丈夫总会无微不至地把一切安顿好才离开透析室。前段时间,黎阿姨精神状态差,跟医生沟通后,不愿意入院治疗。她丈夫深知这些年爱人的病痛,也尊重她的决定。把黎阿姨带离透析室的这天,她丈夫没有说一句话,只是微笑地点点头,仿佛在道别,嘴里不停地跟我们说着:“这些年来,辛苦你们了。”

  我常常想,血透室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?

  从医学上讲,它是一个替代肾脏功能的场所,是维持生命的中转站。但从另一个角度看,它更像一个微缩的人间——这里有眼泪,有笑声,有绝望,有勇气,也有希望;有陌生人之间的守望相助,有医护人员日复一日的坚守,有亲人不离不弃的陪伴。

  每一次穿刺,每一次回血,每一次四个小时的静默等待,都在诉说着同一个道理:活着,从来不是一个人的事。

  血透室的门很重,每次推开都要用些力气。但门里面,是一群拼尽全力想要活着的人,和一群拼尽全力帮助他们活着的人;门外面,几排硬邦邦的塑料椅子,一台周围总有水迹的饮水机,一排排摆得整齐有序的轮椅。这里没有音乐,没有电视,只有钟表嘀嗒的声音,和一群沉默等待的家属,都在等那扇门打开,等里面的人走出来,然后一起回家。

  窗外,太阳照常升起。机器的嗡鸣声还在继续,那是生命的声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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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工报东园 08血透室里的微缩人间 吴凯琪2026-08-07 2 2026年08月07日 星期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