■AI制图
我在粤东一家基层医院工作,转眼已是第七年。
初来报到时,医院门口有一棵刚栽下的凤凰树苗。站在小小的树苗旁,环顾四周连绵不断的山丘和郁郁葱葱的树林时,我踌躇不前。好不容易踏进去,路过急诊科时,见到一个村民正打开手中拎的黑色塑料袋,掏出一条蛇来,让医生辨认咬伤他的蛇种。我更忐忑了:也不知能在这里待多久呢?
留守山里的,多半是老人。我被安排到中医科后,就开始摸索如何减轻这些老人的病痛。某日,有位老人来就诊,我想起他前一天来过,就问:“阿伯,好点了吗?”他说:“昨天针灸后松动了些,今早去拔地豆(花生),又痛回来了。”我忍不住责备道:“不是讲了不要弯腰劳动吗,怎么还去拔地豆?”没想到,他将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塞过来,笑着说:“新鲜的,给你们尝尝。”袋面透出花生的轮廓,袋口飘出泥土的气味。我哭笑不得,心里却涌起一阵感动,语气也软了下来:“多谢阿伯,我们怎么好意思收下呢?干农活会加重腰痛的,莫再去拔啰……”
这些一辈子都住在山里的老人,真是又淳朴又亲切。一位老伯来看头痛,他说:“我两侧的额头啊,像‘踏碓’那样痛。”我一时反应不过来,“踏碓”是怎么痛法?他见我一脸困惑的样子,有点着急,一边有节奏地踏地板,一边解释:“踏碓啊,舂米啊……”我恍然大悟,问:“就是一跳一跳地痛吧?”“对对对,我没文化,不知怎么讲。”他们形容起症状来,总像这样带着山野的气息。还有位阿婆,说她的手臂“嗖嗖”地痛,后来解释是“像北风往骨缝里钻”的感觉,我才明白过来。
除了医疗,基层医院也承担公共卫生的职责,因此,我常下乡去给村民体检、随访。越往山里走,树木越茂盛。下乡路上,我喜欢看树,桉树、枫树、樟树、榄树、各种不认识的树……深绿,浅绿,嫩绿,苍绿,一年四季都是绿的。若逢春日,龙眼树、荔枝树、芒果树齐齐开花,汇成一片淡黄色的云霞,就更美了。欣赏树时,我常想象自己也是一棵树,静静站在这山间。
近两三年来,随着中医日间病房的开展,我们越来越忙碌。前阵子,深受颈椎病之苦的邱阿婆听隔壁老人讲起日间病房,也想来办入院。她刚挂了儿子的电话,就对我说:“他说要回来接我去中心医院看,我说不用了,现在家里就有日间病房,是吧?还是在家里自在,歇不惯城市。”
邱阿婆果然自在,在日间病房住了九天,就跟病友唱了九天山歌。出院那天,她对我们说:“好在有你们几个青年,我舒服多了。没有好东西感谢你们,就唱首客家山歌吧,不好听不要嫌弃啊。”只听她唱:“日头一出圆叮当,豆腐落格四四方。阿妹好比豆腐样,又白又嫩又端庄。”我们打趣,皮肤黑的怎么办?她忙说也有歌,又唱道:“白白嫩嫩我不贪,乌乌赤赤我不嫌。阿妹好比稔子样,越乌越赤心越甜。”唱完,大家都笑了。她唱的稔子,就是桃金娘,岭南常见的野果子,成熟后红里透黑,甘甜可口。我突发奇想,如果我是一棵稔树,会怎样呢?
时光飞逝,我从执业医师变成主治医师,门口的凤凰木也长高了许多。今年初夏,凤凰花开了,橙红的花覆盖在青翠的叶上。叶如羽毛,花亦如羽毛,叠成了一只敛翅栖息的凤凰。也许,做一棵凤凰树也不错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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