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8版:东园

父亲的安全帽

谭梓健

本文字数:1185

  父亲的安全帽,至今还挂在老家门后的挂钩上。帽檐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。

  他是个铆工,20世纪90年代,镇上拔地而起一大批机械厂。父亲就在城东的机械厂干了一辈子。每天清晨,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出门,车把上挂着一个铝制饭盒,里头装着母亲给他备的午饭。傍晚六点,他准时回来,一身深蓝色的工装,肩膀上落着铁灰色的粉尘,连眉毛上也沾着些许。他不爱说话,进门先蹲在院子的水龙头下洗手,肥皂搓出厚厚的泡沫,水哗哗地冲,也总要洗上两三遍,那双手才算干净。可那干净,也只是暂时的,第二天上班又会恢复如初。他的指节粗大,掌心布满厚实发黄的老茧,指甲缝里,总嵌着一些洗不掉的、金属与机油混合的深色印记。那双手,似乎永远都带着一种洗不掉的、属于工厂的气味与质地。

  父亲虽然沉默,却是做物什的好手。家里的许多物什,都出自父亲之手。阳台的花架,是用废弃的角铁焊的,接口处的焊疤粗粝,却异常牢固,任凭风吹雨打,从未松动。我小学时的小板凳,是他用从街边垃圾桶里捡来的钢板下脚料和几截铁管做的,沉得很,别的孩子搬不动。我稳稳当当地坐在上面,度过了许多看小人书的下午。他做的东西,从不讲究美观,甚至有些笨拙,但有一种磐石般的可靠。

  我曾在一个夏日的午后,去给父亲送落在家里的钥匙。那是我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真正走进他工作的那个世界。巨大的厂房,像一个喧嚣的、金属的森林。天车在头顶隆隆滑过,空气里弥漫着灼热的铁腥味、机油味和几乎能触摸到的噪声。我远远看见他和几个工友围着一块烧得暗红的钢板。他双手握着沉重的工具,脊背弯成一张弓,额上的汗,在安全帽的带子边汇成小溪,一滴一滴,砸在脚下的铁屑上,瞬间就蒸发了。父亲没有看见我。那一刻,那个在家里沉默的、动作有些迟缓的父亲,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与灼人的热浪里,却像一尊正在与钢铁搏斗的、充满力量的雕塑。我才明了,他带回家的那身疲惫,有多么的具体和沉重。

  父亲从不会讲什么人生哲理,但教会了我很多东西。小时候我考试考砸了,他只会走过来,把一只刚修好的、拧紧了发条的旧铁皮青蛙放在我桌上,用粗壮的手指一推,那青蛙便咔哒咔哒地在桌面上跳起来。他什么也没说,但我好像听见他在说:“跌倒了,拧紧发条,还能再跳。”我考上大学那年,他破天荒地喝醉了,拉着我的手,反复说一句话:“好,好,走远点,去看看。”临行前,他连夜给我做了一个小铁盒,用来装零碎东西。盒盖不太平整,合上时,需要用力按一下,还会发出“咔”的一声脆响。

  如今,父亲退休了,工厂也早已搬迁。那顶安全帽,失去了它原本的用处,成了一种纪念。有时回家,我还会下意识地朝门后望一眼。它静静地挂在那里,像一个句号,终结了他四十年的光阴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落在帽顶上,那粗糙的黄色表面,竟也泛出一种温和的光泽。

  父亲一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伟业,但他把一生的汗水、沉默和坚韧,都毫无保留地,铆进了我们一家的人生铁架里,如此严丝合缝,不可分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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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方工报东园 08父亲的安全帽 谭梓健2025-11-25 2 2025年11月25日 星期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