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的终点

　　2025年年末，阳信高速正式通车，高速公路终于通到了老家——阳江阳春市圭岗镇，这个曾经被称作“路的终点”的小镇。得知消息的那一刻，我便迫不及待地想开车走高速回老家看看。

　　圭岗镇坐落在莽莽云雾山脉的西山之中，由于位置极为偏僻，以前只有一条崎岖的山路与外界连接。在汽车还没普及的年代，许多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里的老人，一辈子也没去过小镇以外的地方。

　　车进入阳春境后，车窗外的风景就由房屋树木变成连绵起伏的群山。画风突变，反倒让人心里更舒畅——果然青山绿水最养人。汽车在群山环绕的高速公路上走着走着，突然钻进了一条名曰“西山岭”的隧道，少顷，一出隧道，眼前豁然一亮，前方竟已是圭岗出口。

　　这也太快了！按我的经验，从阳春到圭岗，怎么也得一个小时，如今才走了十多分钟，我一点思想准备都没有就到了。

　　在高速出口的收费处，我得知阳信高速免费通行半年，这又是一个惊喜。

　　我没想到的是，更大的惊喜还在后头。

　　车驶出收费站，我一抬眼，竟看到了一座熟悉的建筑——那不是我师范毕业后，第一份工作所在的那柳小学吗？这下，我心里更不平静了，当即找地方停好车，快步奔向那座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建筑。

　　这里曾是我梦想启航的地方。

　　当年，我背着背包，只身一人打了辆摩的，翻山越岭来到这里报到，在这大山深处度过了无数个不眠之夜。

　　这里地处大山深处，周围除了山还是山，没有市场，也没有人家。很多孩子要步行几公里，甚至十几公里来上学，每次都带齐一周的伙食——不过是些米和咸菜。

　　教师买菜也不容易，偶尔遇到穿村过寨的挑货郎，才能买上一块猪肉解解馋。

　　为了解决吃饭问题，我们几个教师会自己种些青菜，课余就上山采些竹笋、野菜，或是到附近山溪里捉些小鱼，晚上还会去稍远的水库钓几条野塘鲺，日子倒也过得有滋有味。

　　那时的我还年轻，倒没觉得日子多苦——毕竟从小就穷惯了，我们家也只有逢年过节，才能买些肉解解馋。

　　最让人难熬的是晚上，一个人待在大山深处，想到未来，想到前途，心里就像有无数只小虫在爬，整夜整夜地失眠。

　　上课的时候，我跟孩子们说：“一定要努力读书，一定要走出大山——只有走出大山，才能改变你们的命运。”这句话，是说给孩子们听的，也是说给我自己听的。我不管孩子们听没听进去，课余时间总会先拿起书本，带着他们一起学习。

　　那时候，我十八九岁，孩子们十二三岁，我们一起在大山里，盼着能走出这片群山。

　　若干年后，这班孩子果然都冲出了大山，一个个都活成了“城里人”的模样。我时常想起他们，也不知道，他们还记不记得当年为了改变命运，拼命读书的样子。

　　那时候，别说祖祖辈辈生活在大山里的人，就连我也没想到，有一天高速公路会通到学校门口。

　　如今，学校的名字已经改成了高速公路项目部的名字，但那些校舍还在，那些藏在岁月里的记忆，也一直都在。

　　我还清晰地记得，当年我因工作调动离开学校时，孩子们竟自发上山采来一束束野花，排着队在学校门口送我。那一声声“老师，再见”“老师一定要记得我们”，让我感动了许多年，也铭记至今。

　　如今故地重游，我的心情颇为复杂。校舍依旧矗立在原地，高速就在身旁，可当年送我离开、陪我在大山里追梦的孩子们，却不知散落何方。高速通到了“路的终点”，也连通了曾经的期盼，只是那些年少的时光、纯真的面孔，终究成了心底最珍贵的念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