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到年底,我们医院的门诊量就比平日要多一倍。
头一个进来的阿姨扶着腰说:“腰好痛,我要整好腰骨来过年。”后面的阿婆一坐下,就卷起厚厚的裤腿给我看:“医生,我的膝头软软酸酸的,没有力气,帮忙整一下。”再后面的阿公喘着气说:“今早冷得我的‘老慢支’又犯了,想赶在年前看好。”还有一些人是来备药的,降压药、降糖药,或需要长期服用的药,都备好一个月的量。“这样过年就不用踏入医院了……”原来,这几日走进医院的人,多半是希望把身体“整”妥当,或备齐药物,好过个安心年。
在粤东客家话里,“整”是修理的意思。病人们都把身体比作运行了一年的机器,要检修翻新呢。
下班的时候,同事打趣道:“我们变成修理工了。哪个螺丝松了,拧一拧;哪个零件错位了,扳一扳;哪个机关不够滑利,上些油,再给点油备用……”
大家这般积极地“整”,是因为在民间有正月里不去医院的风俗。大年初一到元宵节,医院里总是冷冷清清的。在年底,有老人看完病离开时,不忘留下一句吉利话:“新年里,我们的身体要乖乖的。”我常应道:“嗯,乖乖的。”这“乖乖的”,原本形容小孩子听话,被我们客家人引申为平安顺遂的含义,成了独具特色的祝福语。
下班走在街上,我发现,人们除了“整”身体,也在认认真真地“整”容貌。理发店里同样坐满了人——只见一排围着罩布的顾客注视着镜子,或侧头打量。他们都想给自己“整”出漂亮的发型来:老人想把白发染黑,男人想理得精神点,女人的愿望则五花八门……等待时,只言片语飘进耳中:“过年嘛,从头开始。”“整个新发型,换个好心情。”是啊,“整”头发何尝不是一种辞旧迎新的仪式。
回到城里的家,发现小区的绿化带已被工作人员装扮一新。他们把树木的枝叶修剪平整,摆上了几排鲜花、几棵橘子树,还在桃树上挂满了小灯笼和红包。绿叶与鲜花相映,灯笼、红包和橘子点缀其间,浓郁的广东年味扑面而来。不少居民被鲜亮的色彩所吸引,驻足凝视。“整”树木、“整”花草,也是一种辞旧迎新的仪式。
在各种“整”的浸染下,大家的心态似乎也被“整”好了。
这天,我上班路过集市,遇到前一日来医院“整”身体的阿婆。阿婆一只手拎着“洗年澡”用的香草,一只手抓着刚买的鸡。也许是想起客家话里“鸡”和“乖”同音,她朝我扬了扬手中的鸡,说道:“新年里啊,我要乖乖的,你也要乖乖的,大家都乖乖的!”迎着她期盼的目光,我点点头,笑着说:“嗯,乖乖的!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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