杭深高铁线上最繁忙的一段,信号工区的工长老周,心里揣了块石头。
上级下了死命令,接下来几个月,是雨季防洪防台风的关键期,线路设备必须“零故障”。可工区里那几台服役了十几年的老设备,入春以来就时不时“闹脾气”,数据闪跳,像极了人上了年纪心脏偶尔的偷停。更让老周睡不踏实的是,新分来的大学生小陈,手艺还嫩,上次检修差点把线接岔了,幸亏他发现得早。
为这事,老周吃不下,睡不香,嘴角起了一溜火泡。工区兄弟说,该查的都查了,该紧的螺丝都紧过三遍了。实在不行,向隔壁工区老刘求援吧,他们工区去年评了先进,工具新,人手也足。
老周一听,直咂嘴。
老周心里有疙瘩。去年秋天,老刘的工区要攻坚一个技术难题,想借他们工区那套进口的精密检测仪用两天。可那时老周正带着人抢修一处电缆隐患,仪器天天连着转,就没答应借。为这个,老刘后来见到他,笑容都淡了几分。这会儿自己有难处了去找人家,老周这张嘴——难开口。
那……“零故障”的军令状就不立了?安全能打折扣?
老周点了支烟,狠狠吸了一口,烟雾笼着他沟壑纵横的脸。窗外,一列动车“嗖”地过去,像一道银白的闪电。就在这时,对讲机响了,值班员喊:“周工长,门口有人找,说是隔壁工区刘工长。”
老周一愣,趿拉着工鞋就往外走。门口站着的,就是老刘,他身后还跟着两个年轻工友,三人都是满身汗碱,黄色防护服湿了又干洇成了地图,脚边放着两个沉甸甸的工具箱。
老周赶紧把人让进工区休息室。“老刘,你咋跑来了?你们工区活儿不忙?”
老刘抹一把锃亮脑门上的汗:“听说你们工区老设备最近不太稳,又赶上关键期,怕你手底下兵少枪旧,攻坚吃力。我们刚忙完个天窗点,顺路,过来看看,搭把手。”说着,他指指工具箱,“带了点‘好家伙’,还有一套新的监测软件,专治各种老设备不服。”
老周脸上火辣辣的,像被喷灯的焰尾扫了一下。他搓着手,话在嘴里打了几个转才出来:“老刘,兄弟我对不住你……去年你们借仪器,我……”
老刘一摆手,打断他:“咳,说那干啥!你那点家当我还能不知道?就那套仪器是宝贝疙瘩,当时你们自己也连着轴转。再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看着老周,“后来那难题,不还是你托你徒弟,半夜给我发了份老笔记照片过来?上面那些经验数据,比仪器还顶用!”
“老笔记照片?”老周懵了。
“是啊。”老刘笑了,眼角堆起深深的鱼尾纹,“就你那个蓝皮塑料壳、都快翻烂了的本子。你忘了?上面记着十年前,类似天气下,这一段信号衰减的原始数据和土办法应对措施。好家伙,真是雪中送炭!我一直想谢你,又怕你说我见外。”
老周怔住了。他慢慢想起,好像是有那么回事。那天半夜,徒弟小陈打电话问个数据,他顺嘴提了句老刘的难题,让小陈去他抽屉里翻翻那个旧本子,有用的就拍过去。他压根没觉得这是个事儿,那是他当信号工三十多年的习惯,有用的东西,就该在需要的时候亮起来,就像钢轨上的信号灯。
他抬眼望向窗外。夕阳正浓,把钢轨染成两道金色的光。又一列动车平稳地滑入视线,车厢的灯光渐次亮起,温暖如归家的星河。在那巨大的、蕴含无穷动力的安静中,他仿佛能听到,有一股更沉稳、更坚韧的脉搏在跳动,那是钢轨下无数电缆里奔腾的电流,是信号机里继电器清脆的咬合,是像他、像老刘这样平凡工人,用汗渍、用老茧、用一次深夜无心的分享,默默守护的通行密码。
安全不在豪言壮语里,就在那本被翻烂的笔记中,在一次搭把手的“顺路”里,在所有“忘了”的付出与所有“记得”的感恩之间,无声传递,永不中断。
老周喉头滚动了一下,什么也没说,只是用力拍了拍老刘结实的肩膀。然后,他转身,冲工区里吼了一嗓子,声音洪亮:“兄弟们,抄家伙!跟刘工长他们一起,给咱这些老伙计,再上一道保险!咱们的信号,必须永远是——绿灯!”
窗外,又一列动车,正迎着那绿灯,朝着万家灯火,风驰电掣,安全、正点地驶向远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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