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正清明

　　“清明前后，种瓜点豆”——这句流传千年的农谚，像一声温柔的呼唤，唤醒了沉睡一冬的土地。每到这时，我总想起儿时跟在姥姥身后，看她弯着腰在菜园里种瓜点豆的背影。她用手轻轻按实泥土，仿佛在封藏一份希望。

　　如今才明白，清明不仅是一个节气，更是一种生命的仪式：我们在这一天播种，也在这一天怀念。

　　清明，是二十四节气中极为特别的一个。它既是农事更迭的刻度，又是情感流淌的渡口。气温恰到好处地回升，不寒不燥；雨水知时节地降临，不大不小。天地仿佛被洗涤过一般，草木争先恐后地萌发，柳条抽出嫩黄的新芽，杏花闹上枝头，连空气里都是清新的气息。古人称清明为“踏青节”，再贴切不过了——这样满目新绿的时节，怎能不让人想走进自然，与春天撞个满怀？

　　然而，清明又是惆怅的。杜牧那句“清明时节雨纷纷，路上行人欲断魂”，道尽了这一天的另一重意境。蒙蒙细雨中，人们结伴走向郊野，走向山林——那是安放先人的地方。扫墓、焚香、添土、叩首，每一个动作都承载着千年的传承。宋诗云：“南北山头多墓田，清明祭扫各纷然。纸灰飞作白蝴蝶，泪血染成红杜鹃。”生死两茫茫的哀思，化入灰烬，染进泪中。正是这一天，生者与逝者隔着青烟对话，后人用最朴素的方式，践行着“慎终追远”的古训。

　　踏青归来，纸灰散尽，人间的日子还要继续用烟火填满。而清明的烟火气，属于青团。

　　每年这时，母亲总要早早去田埂边采摘艾草。她找到最嫩的艾尖，手指轻轻一掐，清香便沾了满手。回到家，洗艾、榨汁、和面，碧绿的汁液渗进糯米粉里，揉成光滑的面团，包上豆沙或芝麻馅，上笼蒸熟。揭开锅盖的瞬间，艾草特有的清香扑鼻而来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草木、晨露和阳光的味道。咬一口，软糯香甜，艾香四溢，仿佛把春天吃进了嘴里。老人吃得津津有味，孩子吃得满手黏腻，一家人围坐，有着一种只有这个时节才有的仪式感。

　　青团的糯香还在舌尖，人已经被孩子们拉着出了门。仰头望去，清明的天空，是属于风筝的。

　　小朋友们在草坪上奔跑，手中的线一松一紧，那些燕子、金鱼、蜈蚣便摇摇摆摆地升上了天。我和两个孩子也加入其中。她们举着卡通造型的小风筝，在草地上疯跑，看身后的风筝随风上下起舞，乐得合不拢嘴。

　　跑累了，上幼儿园中班的大女儿拉着我一起“找春天”——这是老师布置的作业。脚边的一丛蒲公英吸引了我们的注意。我蹲下来，指着蒲公英的花苞，告诉两个孩子：“过几天，它会开出小黄花，然后变成白色的毛球。风一吹，小种子就撑着伞飞走了。”大女儿托着腮问我：“小种子会飞到哪儿去呢？”我告诉她，小种子会找到一处泥土地落下，扎根，生长，然后长成新的一株蒲公英。她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。两岁多的小女儿则跑到一边，顽皮地在草地里打滚，肆意撒欢。我索性坐下来，看身旁小草钻出泥土，看树枝上新叶初展，看孩子们在春光里一点点长大。

　　夕阳西斜，我们收起风筝，踏上归途。我突然觉得，清明这个节气真是慈悲——它让我们在万物生长的时节怀念逝者，也在生机盎然的当下思考永恒。它告诉我们，生命如同蒲公英般，一边告别，一边新生；一边飘散，一边扎根。生生不息，延绵不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