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城市属于另一群人。
我第一次遇见她,是在深秋。那天凌晨,我打车回家,在小区门口下了车。梧桐叶落了一地,踩上去沙沙作响,像大地在轻声呼吸。就在这时,我看见了那幅画。
路灯下,金黄的落叶被扫成漩涡状,一圈圈向外荡漾。漩涡中心留着一片完整的银杏叶,叶脉在光下清晰如掌纹——这绝不是风的作品。
我后退几步,看见更远处,落叶被拼成波浪线,沿着人行道起伏延伸。再远些,梧桐树下,叶子堆成小小的丘陵,顶上插着几枝还未凋尽的红枫。
扫帚声从街角传来。
她穿着橙色反光背心,五十岁上下,头发整齐地塞在帽子下。手里的竹扫帚比她人还高,但她用得得心应手——有节奏地轻拂,像书法家运笔。叶子跟着扫帚尖游走,聚拢,分散,最终停在它们该在的位置。
“是您画的?”我指着地上的图案。
她直起身,用袖子擦擦额角,点了点头。
“每天都这样扫?”
“看叶子心情。”她笑了,眼角皱纹堆起,“有时候它们愿意排个队,有时候就乱跑。”
那以后,我开始留意清晨的街道。原来,不止落叶可以作画——冬天,她会在未化的积雪上扫出小径,两旁留出雪垄;春天,被雨打落的樱花瓣被她聚成粉色的云朵;夏天,则用细沙和碎石在广场上摆出简单的几何图案。
有次我问:“有人注意过这些吗?”
“很快就没了。”她继续扫着,“风一来,车一过,脚印一踩,就回归尘土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这样扫?”
她停下动作,想了想:“扫地是我的活,但怎么扫是我的事。”
这句话让我怔了很久。我们总在追问意义,渴望自己的痕迹被铭记。可这个凌晨四点的绘图师,日复一日地创作注定消失的作品,却从未质疑过这件事本身的价值。
后来我知道她姓赵,安徽人,在这条街扫了十二年。丈夫在工地摔伤了腰,儿子在读大专。她凌晨三点起床,三点半到岗,扫到七点交接班,然后去菜市场做分拣工,下午到养老院做保洁。一天打三份工,却依然在扫帚尖上留着一份诗意。
一年清明前后,雨特别多。那个早晨,我看见她在便利店屋檐下避雨,手里捧着冒热气的馒头。地上,雨水把昨夜的落叶图案冲得模糊,但新的图案正在形成——雨滴在水洼里画着圆圈,一圈套一圈,无穷无尽。
她吃完馒头,重新走进雨里。扫帚划过湿漉漉的地面,声音变得厚重。那些被雨浸透的落叶再也飞不起来,却因此获得了另一种重量——它们紧贴大地,成为回归土壤的前奏。
天渐渐亮起来。第一班公交车驶过,上班族匆匆走过,学生们踩着积水奔跑。没有人低头看地面,没有人知道几个小时前,这里曾有一场盛大的创作与消失。
但我知道,在每个黎明,会有人为这条寻常的街道,为所有匆忙路过的人,准备一份不必被看见的礼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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